前两天在一个微信群里聊天,忽然看到有人发了张照片:一只可爱的小猴子爬在树上,一只前脚掌上夹着一个铁夹子。
就算不是一个从事保护工作的路人,应该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猎夹。这东西通常被放在地面,钳口打开,里面有个踏板,动物一旦踩中就会被夹住。这种夹子一般都会用一个铁链绑在一边的树上,避免动物逃脱。这只小猴子不知怎么挣脱了铁链,却摆脱不了铁夹子。它带着铁夹活动,无法避免的会迎来受伤脚掌的坏死,最终的结果非死即残。
这张照片2026年3月拍摄于西藏墨脱县的一条国道上,拍摄者是参加一个生态旅行团的活动时在路边拍摄到了这一幕。这只小猴子的学名是Macaca leucogenys,中文名“白颊猕猴”,是2015年才由中国的科研工作者和保护工作者经研究命名的一种哺乳动物,这也是极少数由中国人鉴定识别的大型哺乳动物新物种,在中国野生动物研究和保护的历史上拥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白颊猕猴目前已知仅分布于东喜马拉雅山的狭窄区域,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白颊猕猴主要栖息在海拔800米至2800米左右的热带雨林、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与针阔混交林,西藏墨脱县不但是其发现地,也是这种动物的重要栖息地。
事实上这并不是墨脱县首次出现白颊猕猴被夹住的事件。就在这个事件不久之前,还有一只白颊猕猴幼体被当地保护机构救助,原因也是被猎夹夹住。
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像墨脱县这样的生态圣地,会接连发生如此的盗猎事件呢?
更为重要的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去应对这些事件呢?
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聊聊这个事儿:
1
面临现代化开发的城市,将不可避免地迎来生态挑战。
为什么我这么说呢?
我们先看看猫盟保护华北豹的大本营:山西省和顺县。
在我2008年初次到达和顺县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个相对落后的太行山深处的小县城:街上狗到处溜达,房子陈旧、县城通往外界的道路狭窄破烂。总体而言,那时候县城面貌很落后,但自然景观却比较完整。连片的森林和随处可见的华北豹痕迹,一下子就吸引了我。
2010年代对整个中国而言都是大跨步飞速发展的时期。和顺县虽然偏远落后,但也紧跟着时代的步伐。道路开始升级,市容市貌也开始更新。2016年以后,新能源工程开始进入,山头上开始竖起巨大的风机和连片的光伏板……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工程开发到了哪里,哪里的野生动物就会减少,或出现受伤的动物,比如三条腿的、腿上带着夹子套子的。
数年前在和顺县一处工地发现的被非法捕捉的小野猪,已经被救助
究其原因,本质上是外来人口增加,活动范围又深入山林,导致盗猎事件增加。这里倒不是说外来的人员都是盗猎分子,其实和顺县本地也有打猎的。山民靠山吃山,几千年的传统了,时至今日也总有人好这一口。和当地那些“打猎积极分子”不同,很多建设工地本身就在荒郊野外,又会在短时间内形成人群聚集,谁也无法保证这些外来的工人们里面不会出现几个喜欢去搞点野味的人。
这种人打猎和本地那些猎户在行为模式上有所区别。本地猎户往往是农闲时在某些季节上山,在相对固定的区域打猎。而外来的工人则会在施工区域附近频繁集中地下套子夹子。特别是一些深入山区的工程项目,如风电、光伏、煤层气等,其工地所处位置就更加利于上山打猎。如此一来,即便只是个别的破坏分子,也可能对当地生态造成较大的阶段性影响。
回到墨脱。作为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坐落于东喜马拉雅山(全球生物多样性指数最高的区域之一)南坡的县城,墨脱县在经济发展上可能是中国最偏远、最落后的县城之一,但是就生态价值而言,墨脱县在中国则属于王冠级别的存在。在国内生态爱好者心目中,墨脱县是云集了孟加拉虎、印度豹、云豹、金猫、云猫、豺、不丹羚牛、贡山麂、喜马拉雅鬣羚、赤斑羚、白颊猕猴等诸多珍稀物种的秘境圣地。
云豹 ©猫盟&西藏生物影像保护(TBIC)
豺 ©猫盟&西藏生物影像保护(TBIC)
黄喉貂 ©猫盟&西藏生物影像保护(TBIC)
欧亚水獭 ©猫盟&西藏生物影像保护(TBIC)
众所周知,墨脱县正在迎来规模上史无前例的现代化工程开发,随之而来的则是自然景观发生剧变,在地人口也呈几何级数增长。根据中国第六次人口普查,2010年墨脱县常住人口只有10963人,还不到北京一个规模中等的小区人多(墨脱县面积达到3.14万平方公里,几乎有两个北京那么大),而随着各种工程开发和移民搬迁,墨脱即将迎来10万人规模的外来和常住人口,几乎增长了十倍,可想而知这将会给当地的生态保护带来多么巨大的压力。
我们所看到的白颊猕猴被夹,可能只是这一巨大生态压力的一点点具象表现。
经济发展是客观规律,在这里没有必要去讨论发展本身的必要性和模式。我们的问题是:发展一定要付出生态的代价吗?或者说,我们应该默认发展过程中发生在生态层面的种种不和谐吗?
答案可能并非如此。
2
保护和发展该如何共存?
同样是和顺县的例子。在近十年的现代化发展中,和顺县华北豹种群的数量并未减少,反而稳中有增,目前维持在40-50只成年个体的种群规模上。除去华北豹本身强悍的适应能力之外,和顺县所采取的保护措施或许会对发展中的其他地区起到一些借鉴作用。
在发现了施工等人为活动带来的保护压力之后,和顺县并未无视其存在,而是在思考如何去管理和解决外来人口增多带来的保护问题。
这里面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不能只等到盗猎发生后再去追究责任。有过野生动物违法案件处理的朋友都知道,盗猎案件存在发现难、调查难、取证难、执法难等一系列问题,被动执法对于盗猎防控是必要的但还不够。
更主动的办法是前置式保护管理。
大约从十年前开始,和顺县政府及各发展部门就开始组织生态保护职能部门和保护机构一起与各种开发项目协商,一是尽量在开发项目的土地利用上避开生态敏感区域,二是加强对不同施工单位和建设项目地的科普和法律宣传教育工作。
我粗略统计了一下,近年来猫盟参与的这种科普宣教工作至少在5、6个工程项目上开展,涵盖337县道升级工程、煤层气勘探开发工程、风光互补新能源工程、农田占补平衡造地工程等多个工程领域。
做法其实很简单:由和顺县林业局、县公安局和县生态保护协会、猫盟共同组成宣教工作组,轮番去各工程项目的工程部、建设工地开展持续的野生动物科普、野生动物保护法科普的宣教工作。给项目经理讲、给工人们讲,总之就是要把当地有什么野生动物,保护级别是啥样的,如果打了会触犯哪些法律法规,会怎么处罚等等全都讲明白。
注意,这些知识其实绝大多数人是不具备的。
比如和顺县全县都是禁猎区,不管在和顺县哪里,就算打个兔子也属于“非法狩猎”,会被处以二千元至二万元的罚款;比如豹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猎杀一只豹的涉案金额会达到五十万元人民币,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在煤层气勘探项目部开展反盗猎培训
我们发现确实有很多人认为我套个野鸡兔子,打个野猪狍子,又不是保护动物,自己吃又不卖,这还能算盗猎呢?我们联合宣教组的工作就是让人们了解这些动物和法律知识,打消幻想,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事实上施工单位都不希望自己工地上出现违法犯罪的事情,只要工作到位,这些管理工作往往都能得到施工单位的支持配合。
这里面的一个关键点在于:政府的主导在这个工作中是不可或缺的。通常这种活动中林业部门、公安部门都会到场,这是政府对生态保护重视程度的直接体现,这会让企业感到培训工作更加正式,也会让施工人员感觉到“这事儿有人管”。而民间机构则主要就一些法律知识、动物知识去做更加贴近生活、接地气的讲述。
对施工单位的工作人员进行反盗猎培训
3
墨脱这么大,这事儿该怎么落实下去呢?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且棘手的问题。和顺县面积2194平方公里,仅为墨脱县的7%;而墨脱县的工程规模则数千倍于和顺县的这些工程……就算有100个猫盟扔进墨脱县可能也满足不了当地的这些宣传培训的需求。
关于这一点我觉得,光靠在地的保护机构肯定远远不够,但应该充分发挥墨脱县在生态方面的巨大吸引力,让全国的生态爱好者都能以志愿者的身份前往墨脱去参与相关的保护宣传科普培训工作。每年有如此多的观鸟、观兽、观花爱好者前往墨脱,还有更多心向往之而尚未成行的人们。
如果墨脱县当地政府和林业、公安等主管部门能够发挥主观能动性,通过当地的保护机构把全国的生态志愿者组织起来,用标准化的课件先给大家提供培训,再让志愿者们参与到当地的保护培训工作中去,那或许能解决生产力不足的问题,让反盗猎宣教培训工作能够常态化起来。
在和顺县培训使用的传单
两只小猴子被夹住,并不意味着洪水滔天。它只是在提醒我们:保护必须要有所作为。
毕竟,墨脱县过去是、现在还是、未来也应该继续是中国生态领域的王冠和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