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伯陵

　　前些日子，恒大集团的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连同其两子，也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至一年十个月不等的刑罚。一个富甲天下的家族，至此烟消云散。

　　看到这个消息，我想到了秦国丞相李斯。

　　他们都是在一段历史周期刚开始的时候，登上时代前进的列车，又凭借“给他人做嫁衣”的手段，拿到了这趟时代列车的高级票，在历史周期内取得成千上万倍的投资回报。

　　这篇文章，我们就来简单聊聊李斯，争取把李斯的命运轨迹照进许家印的人生。

　　1

　　众所周知，李斯的命运轨迹，是被几只老鼠改变的。

　　《史记·李斯列传》开篇就写道：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於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年轻时，李斯是楚国郡县的普通小吏，默默无闻。

　　某日，李斯见到厕所里的老鼠，发现它们的食物很脏，整天惊慌失措提心吊胆，但粮仓里的老鼠，能够吃干净的粟米、住宽敞的房屋。于是李斯就冒出一个想法——

　　如果我一生默默无闻，不正是厕鼠吗？不行，我要给人生换个环境，享美食住大屋，做大人行大事。

　　李斯的野心，就此被两批不同身份的老鼠给激发出来。

　　随后，李斯便离开上蔡，前往兰陵，拜荀子为师，学习文章、雄辩、儒、法等经世致用的学问。

　　但，厕鼠和仓鼠的区别，只能解释李斯的野心萌芽，却不能解释李斯如何实现野心，又为什么要去秦国求职。

　　其实，这个答案仍然藏在《史记·李斯列传》里：

　　“学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国皆弱，无可为建功者，欲西入秦。辞於荀卿曰，斯闻得时无怠，今万乘方争时，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鹜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这段史料里有五个关键信息。

　　学已成，即李斯学业大成，能力超群。

　　六国皆弱，楚国等关东六国都沦为弱国。

　　秦王欲吞天下，秦王有灭六国的想法和实力。

　　今万乘方争时，现在是秦灭六国前竞争最激烈的一段时期。

　　此布衣驰鹜之时，现在是布衣寒门建功立业的最后机会。

　　所以，太史公已经明确指明了李斯前往秦国的动机——

　　李斯在荀子门下求学的时候，已经把天下七国的强弱兴衰，分析的明明白白，得出“秦国必将一统天下”的结论，并清楚的知道，秦要灭六国就得不拘一格提拔天下人才，提高灭六国的成功率。

　　如果此时加入秦国，便是把自己的能力和天下大势结合在一起，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

　　可如果此时不站在秦国一边，便是逆时代潮流。等到秦国完成一统大业以后，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复存在，社会阶层重新沉淀固化，那么布衣寒门就很难有改变命运的契机了。

　　可以说，李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历史窗口期，而这个窗口用不了多久就会关闭。

　　因此，李斯的时间表非常紧张，他必须立刻、马上去秦国，一刻都不能停留。

　　2

　　到了秦国以后，李斯到丞相吕不韦门下做了舍人，因此得到吕不韦的赏识，被任命为秦国的郎官。

　　凭借这个官职，李斯又和秦王嬴政有了工作关系。

　　但，一个微末小官并不能满足李斯的野心，更不能让李斯在历史窗口期内，完成厕鼠到仓鼠的蜕变。

　　李斯知道，秦国是秦王嬴政的家业，要想得到秦王嬴政的赏识，就得证明自己“有用”，然后通过做秦王嬴政的政治工具，从人人喊打的厕鼠变成华衣美食的仓鼠。

　　此后数十年，有用二字，贯穿了李斯的政治生涯——

　　他给秦王嬴政上书，说“以秦之疆，大王之贤，由灶上骚除，足以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此万世之一时也。今怠而不急就，诸侯复疆，相聚约从，虽有黄帝之贤，不能并也。”

　　李斯把自己对历史窗口期的理解，兜售给秦王嬴政，换来参政议政的机会。

　　韩国间谍郑国来给秦国修渠，准备以此来消耗秦国国力。事情败露以后，秦国宗室大臣逼秦王嬴政驱逐六国人才，李斯的一封《谏逐客书》，解了秦王嬴政的燃眉之急。

　　再往后，秦国一统天下，秦王嬴政成了秦始皇。

　　他不愿效仿周朝，将宗室公子和功臣封到各地，分割朝廷的权威，但博士淳于越等人极力建议秦始皇恢复分封。

　　就在这个分封和郡县激烈斗争的节骨眼上，又是李斯做了秦始皇的嘴替，用法家理论批驳了分封制，以焚书令打击诸子百家，巩固了朝廷的权威和秦始皇的地位。

　　而凭借这些“有用”的功劳，李斯从郎官一路升为长史、客卿、廷尉、丞相，位极人臣。

　　那个楚国上蔡的厕鼠，终成秦国咸阳的仓鼠。

　　3

　　李斯靠“有用”起家，但实事求是的说，李斯对秦国“有用”只是晋升的基础，对秦始皇“有用”才是他位极人臣的关键因素。

　　可问题在于，当臣子对皇帝的用处，大于他对国家的用处，那么臣子和皇帝的命运就绑定起来了。只要皇帝仍有一天需要他，他就不可能离开权力的漩涡。

　　功成身退，落地为安？

　　门都没有。

　　这一点，李斯自己也是清楚的。

　　李斯的长子李由是秦国的三川郡守，有次回咸阳，李斯为他置酒办席，秦国百官都来祝贺，门口停的车驾都达到千余，可谓是权倾天下，富贵满堂。

　　但，李斯见到这种景象，说了一句：

　　“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税驾，即解除车马装备，停车休整。

　　李斯的意思是，靠着秦始皇的提拔，他已经位极人臣，他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知道现在应该停下来，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停下来，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安全的停下来。

　　可以说，李斯能看清自己的命运轨迹，但他的政治路线决定了，他无法改变命运的轨迹。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继续向前狂奔。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沙丘驾崩，赵高准备拥立随行的公子胡亥继位，便来和李斯商议，希望得到李斯的支持。

　　最开始，李斯不同意，但赵高随即抛出五个问题：

　　“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里，明矣。”

　　赵高的意思是，你对秦始皇有用，可未必对公子扶苏有用，蒙恬才是对公子扶苏有用的人。一旦公子扶苏继位，蒙恬必定取代你的地位，到那时你就死定了。可如果你支持公子胡亥，你就成了对公子胡亥有用的人，将来可以保富贵，可以安全落地。

　　这番话，李斯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高的话，起码前半段是对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斯决定以丞相的身份，支持公子胡亥继位，并伪造秦始皇的诏书，赐死公子扶苏。

　　李斯知道自己停不下来，所以他只能赌一把。赌自己对公子胡亥有用，赌赵高能遵守承诺，赌自己永远可以站在粮仓里面，吃着堆积如山的粮食。

　　然而，这次李斯赌输了。

　　他是秦始皇的从龙元戎，故而能得到秦始皇的信任，发挥他的用处，但他支持公子胡亥是半路出家的，永远不可能成为贴心的自己人。

　　而李斯梦寐以求的位极人臣，也因为不能得到公子胡亥和赵高的信任，成为他们掌权的最大障碍。

　　因此，短短两年以后，李斯便被两人整倒，押到咸阳闹市腰斩，夷三族。

　　临行刑前，李斯和儿子说：

　　“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李斯说的声泪俱下，看似后悔自己的选择，可如果让他回到上蔡，在厕鼠和仓鼠之间重新选择，他愿意安于现状，做个郡县小吏吗？

　　恐怕不愿意。

　　他仍然会收拾行囊，拜师荀子、西向入秦，走上那条他早已选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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