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聊个有意思的事儿。
前些时候,苹果有一笔钱,花得很值得玩味。
它向英国资产公司“施罗德”投了1亿美元(约合7.2亿人民币),支持施罗德在中国经营清洁能源发电厂。
美国有大约1500个陆上风力发电场。
全球前十的资产管理公司,有7家在美国。
但苹果偏偏要通过一家英国企业,来中国投资电厂……
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还要回到2020年。
库克宣布了“Apple 2030”目标,承诺到2030年实现公司全价值链的碳中和。
“碳中和”,指的是企业要通过植树造林、节能减排、购买绿色电力证书等方式,将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二氧化碳全部抵消。
这其中更难的,是“全价值链”。
也就是说,苹果不仅要让供应链企业做出环保承诺,还要保证从原料开采,到零部件生产,再到组装、运输、销售、回收,全流程都达到“碳中和”。
苹果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承诺呢?
翻开回忆,对中国人来说,苹果最初的爆火,大概是在2010年前后。
那时候但凡买了苹果手机的人,好像都在玩《水果忍者》和《愤怒的小鸟》。
但其实,早在2005年,苹果还没有推出手机类产品时,就已经在北美地区因环保问题,保守批评。
2005年1月11日,旧金山Macworld的会场内,乔布斯正热情发布新一代iPod shuffle。
而会场外,多个环保组织共同发起了针对苹果的“计算机回收运动(Computer TakeBack Campaign,CTBC)。
抗议人群高举“From iPod to iWaste”标语,指控苹果制造了太多电子垃圾。
在前一年,全球电子垃圾市场产值,飙升到了72亿美元。
全球售出超1.83亿台个人电脑的同时,有约1亿台废旧电脑成为电子垃圾;约6.74亿部手机,产生的电子废物总量在2000万至5000万吨之间。
环保组织谴责苹果,就是想通过这个明星企业,推动全球笔记本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生产企业,将回收问题重视起来。
攻击苹果的,也不仅仅是CTBC。
比如“绿色和平(Greenpeace)”组织,就在2006年底发布的《绿色电子产品指南》中,将苹果评为所有主要科技公司中的最后一名,指责其产品含有毒物质,且回收计划落后。
为此,乔布斯还在2007年1月的Macworld上破大防:“我希望他们去挽救濒临灭绝的鲸鱼,而不是再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产业。”
但头铁的绿色和平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在旧金山苹果商店外,悬挂了巨幅电子垃圾场的抗议照片。
现在我们知道,商业品牌斗不过“非营利”的环保组织,这其实不仅关系到环保问题。
但要命的是,明星企业不怕业绩差,就怕人设崩。
终于,2007年5月2日,顶不住压力的乔布斯,发表了《A Greener Apple》公开信,做出淘汰有毒物质、提高透明度和扩大回收的环保承诺。
自此之后,苹果就在“环保卫士”的路上一去不返。
2015年,在大多数公司还在纠结办公室要不要换LED灯时,苹果就做了一件极其超前的事:启动“供应商清洁能源计划”。
它要为身后那巨大的供应链企业梯队,搞定“碳中和”方案。
苹果心里门儿清:自己庞大的供应链,是清洁能源计划中最难啃的骨头。
截至2019年10月,苹果已经推动超40%的制造合作伙伴承诺采用100%清洁能源生产Apple产品。
因为进展顺利,2020年7月,苹果下一任CEO库克才宣布了新的计划:到2030年,苹果要实现全价值链碳中和。
为了把自己吹的牛给圆上,一系列操作轮番上演。
2021年4月15日,苹果宣布与保护国际基金会、高盛共同发起首期规模2亿美元的“修复基金”。
它要在南美洲巴拉圭的圣佩德罗地区种植速生桉树,以植物吸收二氧化碳的方式,来抵消其产品制造过程中产生的碳排放。
因为确实种了树,苹果认为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为此,它还为Apple Watch产品贴上了“碳中和”标签。
结果,苹果的环保形象没立起来,生态学家和环保组织们又上线了。
它们给苹果拟定了“三宗罪”:
单一树种,破坏当地原始生态。
桉树耗水,且种植园需要使用农药,会同时加剧水资源匮乏和水污染问题。
桉树林万一着火,造成的污染更大。
为此,德国环境援助协会(DUH)还根据德国的《反不正当竞争法》中明确禁止误导消费者的商业行为的规定,指控苹果的“碳中和”宣传构成“漂绿”(Greenwashing)。
所谓“漂绿”,也就是企业通过夸大、虚假或具有误导性的环保宣传,来塑造一个不负责任的、与环境实际影响不符的“绿色”形象,本质是一种营销欺骗和信誉透支行为。
2025年8月,德国法兰克福地区法院做出裁定:禁止苹果在德国将Apple Watch宣传为“碳中和”产品,每次违规最高可罚款25万欧元。
表面上看,环保组织们有点上纲上线。
但实际上,苹果的环保行动,也确实不够严谨。
而往更深处探讨,如果苹果公司认真做环保,就不会出现一边排碳,一边造林的戏谑闹剧。
苹果真正的“罪”,其实并非环保组织们提出的那几样。
而是在全球倡议环保的节骨眼上,想用最低成本、最少力气,实现最大的环保主义营销,本身就有些讨巧。
苹果之所以要在2025年投资施罗德,还因为它要通过施罗德获取中国最重要的“绿电证明”,绿色电力证书(GEC),也就是“绿证”。
这里的“绿证”,跟以往我们理解的“碳交易”还不一样。
所谓“碳交易”,是2011年起我们国家为高耗能行业指定的一种限制碳排放的政策,目前主要用于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等领域,指的是如果企业碳排放超过相应的“碳排放配额(CEA)”,就要到碳市场上购买他人多余的配额,否则将面临法律制裁和高额罚款。
而“绿证”的作用,并非限制排放,而是通过金融手段,提升绿电供给,进而让化石能源电厂的份额逐渐降低。
它的逻辑大致是这样的:
在中国,每张“绿证”代表着1000千瓦时的可再生能源电力。
当企业购买了足够的绿证,就可以用它来抵消自己在生产过程中排放的碳,实现碳中和。
而这笔交易的资金,就通过绿证交易系统,资助电厂、电网去生产和消纳更多的绿电。
既然如此,如何规模化、低成本地获取绿证?
我们国家的绿证交易系统,也是循序渐进的。
2019年,当中国首次允许那些发电成本已降至与煤电平价,且不再依赖国家补贴的风电和光伏项目申请绿证时,苹果就率先购买了3000张。
而在2022年,苹果又通过其全资子公司“苹果采购运营管理(上海)有限公司”一次性购买了39万张中国绿证。
苹果的行动,带动其供应链企业,如富士康、立讯精密等通过绿证抵消自身碳排放,并在此后大量采购绿证。
根据2025年苹果官网数据显示,其全球核心合作企业共有212家,其中中国大陆为48家,中国台湾有42家。
而那些总部不在中国的合作企业,有超80%在中国设有工厂。
因此,在中国购买绿证,对苹果的“供应链绿化”来说是一个非常务实的选择。
2025年,中国绿证GEC体系已经成熟,并获得了“企业可再生能源倡议(RE100)”的无条件认可。
这意味着,绿证不再只是中国标准,更符合世界标准。
所以看,好中国绿电市场的不仅苹果一家。
比如,英国资产管理巨头“施罗德投资集团(Schroders plc)”,其管理的资产总规模超过8200亿英镑,约合7.5万亿人民币。
施罗德如何投资发电厂?
很简单,花钱买。
我们国家有很多大型的发电厂开发商,如被称为“五大四小”的国家电投、华能、国家能源集团等央国企,以及金风科技、隆基绿能等民营风、光电开发运营商。
它们负责建设电厂,并获取经营许可,然后将股权出售给资金雄厚的施罗德,自此施罗德就拥有了发电厂的实质所有权和收益权。
截至目前,施罗德资本已在中国投资超过1.4GW的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大约相当于50个清洁能源发电厂。
与苹果合作后,施罗德和苹果双方,都得到了交易以外的更多好处。
对施罗德来说,苹果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免费广告”。
有了苹果的1亿美元投资后,施罗德可以通过苹果的影响力,获取更多来自其他渠道的资金,进而扩大自身的绿电规模,让财富雪球滚得更大。
而苹果投资施罗德,不仅出于买电需求,它还实现了管理成本的大幅降低,以及资金避险。
作为施罗德的“有限合伙人(LP)”,苹果为其投资1亿美元,其法律责任就仅限于其认缴的那1亿美元。
也就是说,即使未来施罗德出现经营不善等问题,债权人也不会追究到苹果的身上。
但苹果却能得到施罗德在中国电厂的部分收益,及足够抵消其整个庞大供应链碳排放的巨量绿证。
双方合作,映射出全球碳中和浪潮下的两大趋势:
第一,全球对绿电的海量需求已不可逆转。
随着风光电边际成本的降低,使用绿电,已经成为企业兼顾减排与降本的最优解。
而随着绿电的普及,各国碳关税也已将绿电从能源选项之一,变成刚性门槛。如何使用、交易绿电,是每个国家的必修课。
第二,中国正在成为全球最大的绿电稳定供应国。
我们国家有着全球领先的特高压电网、储能系统和成熟的绿证交易市场。
因此我们的绿电不仅能供应国内,也是他国进口的高可靠性、高性价比之选。
当我们好奇苹果为何要在中国投资发电厂,其实我们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中国的电力,凭什么能服务好全球的科技企业?
这首先需要一种来自实践的洞察力。
中国坐拥全球最庞大的制造业体系,在碳中和时代,对绿电的需求是海量的。
天山下的风电场所以在喂饱本国制造业的同时,我们比任何其他国家都更早、更深刻地认识到绿电产业的核心矛盾:
绿电产业最难攻克的关卡,并非通过自然资源生产大量绿电,而是消纳难、储能难造成的电力浪费和经济损失,以及电能调度与输送问题。
电力大国尚且要解决如此难题,那些国土有限、自然资源匮乏的发达经济体,其绿色转型的焦虑可想而知。
对清洁电力流通需求的理解深度,决定了绿电的真实价值。
现在的绿电,既是一种产品,也是一种等价物。
当我们的绿电得到全社会的认可,且有成熟完善的流通、存储、支付手段,它即无限接近于一种货币。
2025年,中国有超11万家企业参与绿证交易,这对应的是9.3亿个绿证的交付,以及930亿千瓦时的绿色电能。
在中国超10万亿的全社会用电量面前,这930亿千瓦时只占到了不到1%的份额。
但这个小小的比例,已经在解决巨大的发展难题。
中国是一个国土广袤,但各地区发展程度不一的国家。
我们的广东、浙江等地区,用电需求大,环保要求高,但绿电产能跟不上。
有了绿证系统,这些地区就无需重构当地的发电基建,只要通过购买绿证,即可资助中西部地区生产并消纳更多绿电。企业实现自身碳中和的同时,帮助国家推进绿电产业发展。
这一逻辑不仅适用于中国,还能服务整个世界。
未来,不止苹果、谷歌、微软,会认可、购买中国绿证。
全球的科技企业,都可能成为中国绿电的消费者。
这种全球通行、标准明确的交易方式,让中国推行新“绿电货币”成为可能。
同时,全球的碳中和目标也会不那么遥不可及。
而更关键的是,中国绿电也许能成为下一个世界货币。
○正解局是一家专注于中国产业经济与城市发展研究的财经研究型新媒体与内容智库机构,成立于2018年。正解局长期从产业视角分析城市竞争力、企业发展路径与宏观经济趋势,核心理念为“解读产业,发现价值”。截至目前,正解局已累计发布2000余篇原创深度内容,全网阅读量超过40亿,公众号粉丝超过100万,全网粉丝规模600万+。其内容覆盖宏观经济、产业结构、区域经济、城市创新、企业战略等核心领域。在中国财经与产业研究类自媒体中具有显著影响力。正解局已为300余家政府与企业客户提供产业研究、政策解读、舆情分析与品牌传播支持,致力于为地方政府和企业提供可落地、可决策的产业洞察与趋势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