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2 026年 白宫科技政策办 公室公布的《科学:新的 黄金时代》右:1945年 美国 科学 家范内瓦·布什与拉什·D.霍尔特合著 《 科学 : 无尽的前沿 》, 2021年由中信出版
文章转载自「技术政治学Review」
1945 年 7 月,万尼瓦尔·布什将《科学:无尽的前沿》递交给杜鲁门总统。这份报告确立了一条简单清晰的法则:联邦政府提供资金,大学从事基础研究,企业负责商业转化。美国战后科技秩序由此奠基,国家科学基金会(NSF)据此而生,互联网、半导体、生物技术等一系列变革性力量在这套制度框架下相继涌现。
整整八十一年后,2026 年 7 月 21 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发布了《科学:新的黄金时代》。123 页的报告,表面上致敬布什,实则亲手推翻了他所奠定的那套体系。报告直言不讳:美国科研体系已经"日益僵化固化",科学生产力持续放缓,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的研发支出已经追平美国——用报告自己的话说,"这是美国即使在冷战时期也从未面临过的局面。"
这不是一次微调。这是一场科研体系的革新。理解这场转向的意义,需要同时对照两份报告,并追踪推动这场转向的更深层的思想力量。
两种科研体系
从"资助机构"到"投资于人"
《无尽的前沿》与《新的黄金时代》之间最根本的差异,在于对同一个问题的截然不同的回答:政府在科学研究中应当扮演什么角色?
布什的回答是明确的:政府是资助者,不是运营者。他提出了五大基本原则——资金稳定、公民治理、依托外部机构("不应运营任何自己的实验室")、保障学术自由、对总统和国会负责。政府把钱给大学,大学保障科学家的自由探索,至于发现如何转化为技术、技术如何变成产业,那是企业的事。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线性模型"的制度设计。它有一个隐含的信念:只要上游的基础研究源源不断地产出知识,下游的应用与商业化自然会水到渠成。
《新的黄金时代》的回答完全不同。报告将政府重新定义为"资本配置者"和"竞技场塑造者"。它主张联邦政府"设定明确的科学目标,并建设将科学发现转化为技术实力的工业力量"。资助方式上,报告引入了"金票"机制——单个评审专家可以单独资助被委员会否决的高风险项目;快速资助通道要求在 48 小时内做出决定;成果导向的"拉式机制"为结果付费而非为投入付费。政府应当像风险投资人一样管理科研资金,用"投资组合法"布局不同风险等级的项目,并设立"元科学部门"持续进行受控实验来测试哪种资助机制更有效。
布什模式下,钱跟着机构走——NSF、NIH、顶尖大学是资金的固定目的地。《新的黄金时代》要逆转这个逻辑:钱跟着人走。报告明确提出"投资于人,而不仅仅是项目":扩大可转移研究生奖学金、支持早期职业独立、提供长期限资助让最优秀的人才可以"带资转移"。报告断言"大学不再是美国最具创新性科学研究的唯一家园",建议特许设立"X 实验室"这类小型、专注、任务完成后即解散的新型研究机构。
布什报告有一个核心信仰:科学家的自由探索终将造福国家。政府只管出钱,不管方向。《新的黄金时代》的信仰完全不同:科学发现若不能在国内转化为制造能力和技术优势,就等于替他国支付了研发费用。报告反复用两个案例来论证这个判断:美国发明了极紫外光刻(EUV)的关键技术,然而今天唯一能制造 EUV 光刻机的公司总部在欧洲;美国开创了锂离子电池,然而亚洲公司主导了全球供应链。
谁在推动这场转向
《科技共和国》的思想线索
要理解《新的黄金时代》背后的驱动力,需要读另一本书:2025 年 2 月出版的《科技共和国》(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作者是数据分析公司 Palantir 的 CEO 亚历山大·卡普(Alexander Karp)和尼古拉斯·扎米斯卡。
这本书诊断了美国科技界一个深层的病症:硅谷最聪明的头脑把精力投向了照片分享、聊天界面、打车和订餐 App,而不是国防、犯罪、医疗等真正棘手的难题。一代软件工程师安然享受美国安全保护伞的红利,却拒绝承担任何参与国防项目的成本——谷歌因员工大规模抗议退出军用无人机 AI 分析的"Maven 项目",理由直白得令人难堪:"因为这反弹太可怕了。"与此同时,五角大楼在人工智能上的投入仅占其 8860 亿美元总预算的 0.2%。卡普的判断是:西方正在"软件世纪"里不战而退。
《科技共和国》的核心诉求是重建科技界与政府的紧密合作:软件产业应当把工程能力从消费应用转向国防与公共福祉,政府应当借鉴硅谷"痴迷于输出结果而非表演作秀"的组织文化,双方共同发起确保对战场人工智能独家控制权的"新曼哈顿计划"。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科技评论,它是一份政治宣言。卡普本人在书中毫不讳言 Palantir 是一家"更广泛的政治计划"的载体。
两份文本之间的关联不是推测,而是人事和思想的直接对应。《新的黄金时代》的执笔者、OSTP 主任迈克尔·克拉西奥斯(Michael Kratsios),曾是彼得·蒂尔(Peter Thiel)的幕僚长。蒂尔不仅是 Palantir 的创始投资人,更是《科技共和国》书中被明确归功的思想源头。卡普写道,蒂尔"察觉到了硅谷日益萎缩的雄心"。蒂尔也是所谓"科技右翼"的教父级人物,早在 2016 年就是特朗普在硅谷最显眼的支持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科技共和国》与《新的黄金时代》共享同一个意识形态谱系。这个谱系有三个核心信条:反"觉醒资本主义"——科技公司不应当追求 DEI 等进步议程,应当回归"精英原则";技术民族主义——技术应服务于国家力量而非全球主义的市场逻辑;政府-科技复合体——科技精英应进入政府,政府应像科技公司一样运行。
科研制度竞争的新阶段
《新的黄金时代》最值得关注的不是它说了什么,而是它标志着什么。它标志着美国精英层形成了一种共识:科研制度本身已经成为大国竞争的关键变量。谁设计出更高效的科学生产系统,谁就能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优势。
这种制度层面的竞争意识在报告中贯穿始终。报告承认,中国采取"举国体制"在关键国家利益领域推进科研,英国设立了"元科学部门",挪威围绕"投资组合模型"重组了研究理事会——全球都在竞相改革科研制度,美国不能落后。报告同时指出,竞争对手"学会了利用开放和封闭科学体系之间的深层不对等性":他们利用美国的开放教育体系作为进入其创新基地的切入点,同时限制接触自己的数据。这意味着竞争已经从技术层面上升到制度设计和规则博弈层面。
两种模式因此呈现出相向而行的态势。中国长期以工程转化和规模化制造见长,近年来持续补齐基础研究短板。美国长期以基础科学和原创技术见长,如今《新的黄金时代》正致力于系统性地弥补制造与工程能力的短板,重新联结"发现"与"制造"。未来的竞争不再是论文数量或诺贝尔奖的竞赛,而是"科学发现—AI 推理—实验验证—工程制造—市场应用"全链条贯通速度的竞赛。在 AI 大幅降低科学发现门槛的时代,提出想法不再稀缺,高效实验验证与制造转化体系才是真正的战略高地。
这场转向能否成功,目前还看不清楚。两党在国会的分歧已经十分尖锐——共和党全面支持,民主党领袖称其"极具讽刺",超过一万名科学家签署公开信反对。预算方面,特朗普政府提出的 2026 财年研发预算较上一财年下降约 6%,报告本身却需要调配每年约 2000 亿美元的联邦研发资金。也有批评者指出,这份报告对基础研究、专家同行评审和科研人才队伍的投入严重不足,"砍掉苹果树并不能让苹果派更多。"
「胜负未定之前,方向本身就是信号。」
八十年前,美国用一套制度设计奠定了战后科技霸权的基础。八十年后,当它开始否定这套制度时,旁观者需要认真对待的不只是报告里的具体政策建议,更是推动这场自我否定的那股力量,因为它不会止步于华盛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