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市场,属于一家公司。

文丨沈方伟

编辑丨黄俊杰

携程加上去哪儿(它控股)、同程(它是第一大股东),GMV 占整个在线酒店预订市场 70% 左右。剩下的:美团约 20%、飞猪约 5%-7%,抖音约 3%。抖音卖掉的客房,相当一部分来自携程和同程。

互联网平台生意里,少有这样的集中度。美团外卖份额最高时也有七成,但只持续到去年的外卖大战前。电商现在没有一家市占率超过 40%。



携程跟阿里巴巴同年成立,2004 年赴美上市成为中国互联网行业走出泡沫破灭阴影的标志。但它近十年上新闻通常因为消费者对捆绑销售、大数据杀熟的质疑,或者其创始人梁建章对人口的评论。商战太多了,电商、外卖、搜索、社交……每个规模都比旅行大得多。

疫情后,旅行行业的利润分配改变了。携程 2025 年经营利润接近 158 亿元。中国互联网公司里,只有字节、腾讯、阿里、拼多多、网易五家更高。这年结束时,携程市值已经在互联网公司里排第七,超过京东、百度等。但当平台上的参与者赚钱越来越难,甚至亏损时,平台高涨的利润也被重新审视。

占据最大份额,而且是最赚钱的那一块

中国有大约 57 万家酒店和民宿,携程是接入商家数量最多的平台。靠超过 8000 人的线下地推人员和 14000 人的线上客服,携程跟酒店频繁接触,争取到最低价。

携程不只是市场份额第一,它占据的那部分也更值钱。我们了解到,2025 年上半年,美团仅在 200 元/晚价位以下的经济型客房销量领先。除此之外,携程是每一档位的销量第一,并且越贵的价格带,携程越领先。1000 元/晚以上的豪华酒店,携程的客房销量接近美团、飞猪、抖音之和的五倍。

据欧洲酒店业协会 Hotrec 调查,Booking 在欧洲在线旅行渠道(所谓 OTA)占比在 2023 年达 71%。美国旅游业研究公司 Phgocuswright 的报告显示,Expedia 和 Booking 在美国占据 93% 在线旅行市场。区别在于,中国近半的酒店预订通过在线旅行平台完成;欧洲和美国过半酒店客房通过酒店品牌网站和应用订出,在线旅行平台只占不到三成。

携程抽取的佣金低于国际巨头,2024 整体综合佣金率 4.4%,不到 Booking(14.3%)、Expedia(12.3%)、Airbnb(13.6%)的三分之一。但携程同年的经营利润率达到 26.6%,基本和 Booking 等平台持平。同期是美团盈利表现最好的一年,期核心本地商业(外卖、到店、酒旅)的经营利润率也只有 20.9%。

低佣金率和高利润率同时成立,部分因为海外在线旅行平台偏重酒店,三五成的支出送去 Google 买流量。而携程是包括机票、铁路预订的一站式入口,自带旅行流量。更重要的原因是现在新开酒店多,相互竞争,酒店不断买广告,为在线旅行平台贡献利润。

2023 - 2025 年,携程的营收涨了四成,从 440 亿元涨到 660 亿元,经营利润涨幅也接近四成,从 113.2 亿元涨到 157.7 亿元。



等了 20 多年,才变成 “好” 生意

携程被消费者抱怨的服务,比如订机票、订高铁票出现的层层搭售,默认勾选各种增值服务产品,是因为平台没办法从铁路和航空公司赚到钱。平台可以从酒店赚到钱,于是订房就没那么用力推销附加产品。

高铁不用提,平台收不到一分钱佣金,收入来自 “抢票” 服务。航空公司的竞争在于热门航线、热门时段,这些不由互联网平台分配。

2015 年前后,中国民航系统开始取消原本 8% 左右的代理佣金,改为按照航班舱位向代理商支付手续费。由于利润太薄,现在主要是平台自己代理销售——经济舱一张客票,平台可以拿 5 到 15 元;动辄六七千元的境内头等舱,平台也只能拿到 60 元。

一位行业分析师告诉我们,2025 年携程平均从每一张国内机票收到约 23 元,其中只有 7-8 元代理手续费,剩下都来自各类保险、休息室、快速安检等辅营产品。

携程 35% 的收入来自订票,几乎没利润。卖票是为了提供一站式旅行服务,用火车票、机票吸引用户,顺便卖酒店客房赚到钱。



互联网平台通过分配流量赚钱。同一区域开出足够多的酒店,但又没有足够客流,它们就必须降价、打广告。于是疫情结束后,在线旅行平台的好生意开始了。

另一位行业分析师观察,2024 年国内核心地段客房价只较 2019 年下滑 5%,但由于地产价格下跌,投资酒店的成本和租金比 2019 年低 20%。很多酒店加盟商觉得,酒店是千万级别投入,少有的能够达到 10 - 15% 年化回报率的生意。

2022 年底,中国共有近 28 万家酒店。之后两年,中国分别新开了 3.9 万家和 4.5 万家酒店,仅锦江、华住、首旅、亚朵四大集团就新开超过 1 万家。但消费反弹没有能持续,2025 上半年,北京市的酒店平均每月利润只有 6000 元左右,同比减少 93%——在前一年已经下滑 32% 之后。卖不出去,每空一间房就多一份损失,酒店只能降价、去在线旅行平台打广告、买客流。

酒店投资门槛高——摊上公区,一间华住全季客房的平均建造成本约 13 万元,整个酒店至少几百万元。民宿增长更激进,2023-2024 年,中国民宿相关企业新增注册近 19 万家。

携程在 2016 年建立了一套酒店商家合作的 “特金牌体系”,将商家分为三档,佣金从约 10% 到 20% 不等,档位越高换来的独家合作、流量权重、保留房比例也越高。



另一个携程被监管核查的重点是调价助手,适用于特牌供给以外,非独家的金牌、无牌商家。携程会要求金牌商家必须提供全网最低价,倡导无牌商家也提供全网最低价格,换取流量曝光。

商家入驻平台签署合作协议后,如果比价系统扫描到同一家酒店在其他平台提供低价,携程调价助手会自动将价格调低。

美团、飞猪酒店也曾提供了类似的产品。于是同时入驻多个平台的酒店商家会遇到的问题是,携程检测到其他平台价格更低,自动调价;之后其他平台检测到携程价格更低,也来调价,价格一降再降。一些酒店曾遇到调价助手无法关闭,或者关闭后又被系统自动开启。

去年监管认定特金牌机制违规并处罚后,携程已经去掉强制独家条款。相关行业分析师告诉我们,原有约 4000 家特牌商家里,约一半选择继续在携程独家销售。虽然取消独家条款后没有流量扶持,但携程的客流已经足够满足一些商家,而进驻其他平台需要增加运营团队、付出更多成本。

酒店行业艰难的反击

酒店品牌曾多次试图抢回控制权。2014 年,华住、如家、锦江三大连锁酒店集团就曾联手施压,逼携程等各大在线旅行平台停止超低价促销和返现。

2018 年,华住等多家酒店集团相继推动 “断私连”,严查加盟商绕开集团自己的会员体系、私下在在线旅行上卖房,要把预订入口收回到自己手里。

到 2024 年,中国前四大本土酒店集团的中央预订率(通过品牌官网、app、小程序等直销渠道)在五六成:华住 66.4%;亚朵 63.5%;锦江 56.9%;首旅如家不到 50%。品牌弱、会员体系还没建起来的中小酒店品牌,以及单体酒店和民宿则更依赖在线旅行平台。

季琦多次批评各地门店过度让利给 OTA,并警告对流量 “过度上瘾” 可能削弱自身核心竞争力、被在线旅行卡住 “咽喉”。但自 2024 年起,每一家头部酒店集团的客房出租率都在下滑。为了品牌,酒店集团对客房定价有要求,但价格高了,客房空置就是损失。

“酒店集团过去的在线旅行直连率一直在提升,但 2025 年是下降的。” 尚美集团创始人马英尧去年对我们说。因为太缺客人,更多酒店加盟商不顾酒店集团的价格限制去在线旅行卖客房,“OTA 平台的地推人员当面找到酒店门店,说你给我放一个特价房,我帮你搞搞流量。”

中国酒店品牌没有足够的时间完善自己的会员体系。万豪开第一家酒店的时候,比尔·盖茨只有两岁。等微软孵化的 Expedia 在 1999 年分拆上市时,万豪的会员体系已经运行 16 年,产生了一批住满 1200 晚、消费超过 30 万美元的终身精英会员。现在万豪、希尔顿每年卖积分给合作方的收入就有数十亿美元。

而中国酒店的市场化运作基本跟在线旅行同步。参与创办携程的季琦创办了如家,之后又离开创办华住。亚朵创始人王海军则是从华住离职创业,拿了携程的早期投资。当本土酒店集团开始认真搭建自己的直营小程序、建常旅客会员计划,携程已经终结了最危险的挑战者,开始建自己的会员体系。

大平台总有更值得打的仗

携程并不总是像今天那么高效。到 2010 年,机场、火车站还有发小卡片的携程地推;用户预订主要靠打电话,携程确认酒店房态,也大量靠人工电话和传真,而不是互联网和 API。

在消费者眼里,携程就是一家电话预订公司。这一年它在南通建成了全球最大的旅游呼叫中心之一,规划坐席 1.2 万个——公司一万多名员工里,话务员占了大半。它的成本焦虑也来自人:上海房租暴涨,话务员流失率居高不下。已卸任 CEO、在斯坦福读经济学博士的梁建章,由此和导师做了一个实验——让 200 多名话务员分组居家办公 9 个月,验证在家上班会不会变成在家摸鱼(shirking from home)。

重人力、不够数字化,在当年不是问题。商旅和旅游市场长期增长,携程有对价格不敏感的商旅客,不需要比价,与酒店的博弈也远没有后来激烈。多位联合创始人相继离开:沈南鹏创办红杉中国;季琦先后创办如家、华住。

转折在 2012 年。Expedia 扶持的艺龙靠订酒店返现金抢客;百度支持的去哪儿用一套系统汇集所有机票代理比价,总是比携程便宜;同程、途牛分别从门票和跟团游切入围攻。携程第一次面临被反超的局面,股价一年多里跌去约 3/4。

2013 年 3 月,梁建章回归。他重组内部激励机制,宣布跟进价格战,同时发债、引入投资。携程的底气在于对手业务都不完整:艺龙放弃了机票,没有流量;去哪儿机票占优,但机票不赚钱,不像携程可以用酒店赚钱支持补贴。

两年打下来,携程烧掉了自己的利润,也烧掉了对手出资方的耐心。携程先入股同程、艺龙,成为大股东,而后在 2015 年 10 月与百度换股,获得去哪儿的多数投票权。去哪儿并入携程体系,成为主攻低价的子品牌。庄辰超在离职内部信写道,这笔交易 “并非管理层无数次推演的场景中的最优解 , 也不是次优解。”



大战重塑了携程。它重建了数字化系统、追求价格优势,从预订热线变成了一站式旅行手机应用。更有实力的挑战者们错过了最佳时机。

2015 年 7 月,美团在旅游价格战的尾声设立酒店旅游事业群,与外卖平级。它庞大的地推团队很快接入了全国的酒店。到新冠疫情前,美团的酒店客房销售数量已经超过携程。但这些订单主要来自美团和大众点评的本地消费流量,更多是本地开房需求,价格低。

美团曾试图建立囊括机票、酒店、门票等服务的一站式旅游应用,撬动携程的商旅客群和高星酒店。2017 年 4 月,美团旅行品牌发布,几个月后独立应用上线,但不到一年就放弃。次年美团上市时的公司战略已经变成 Food+Platform,酒旅变成到店业务的一部分,与餐饮美业并列。

阿里旅游业务的存在感更低。阿里在 2018 之后重点投入飞猪,但没有像美团、携程那样庞大的地推团队,而是做酒店集团的 “第二官网”:由品牌方自主入驻运营,飞猪提供流量和技术支撑。经过长期谈判,飞猪此后接入了万豪、希尔顿的会员体系和客房供给,引入大批商旅订单。

这就像没做淘宝,先做天猫——平台没有话语权,只能接受酒店品牌的定价,做不到更低。而通过品牌合作吸引来的消费者,很多更看重万豪、希尔顿的会员体系,并没有成为飞猪的用户。

没多久,新冠疫情开始,酒旅进入求生状态,大平台有打不完的仗——社区团购、直播电商、低价电商。疫情结束后,携程一年赚回了三年的亏损。

据我们了解,美团曾计划在 2025 年重点开拓酒店业务,拓展中高端酒店追赶携程,但它也因即时零售和高涨的利润招来了外卖大战,酒店进攻计划因此无限期搁置。

二十多年,有资源做好酒旅的平台都有更重要的市场。阿里要守住电商、做云计算;美团做到店、外卖和即时零售。它们的旅行业务从没得到过足以挑战携程的人力、财力、流量,以及耐心。

平台争的是消费者,并不用给商家让利

美团、抖音、飞猪还在做酒店生意,在一些价格带挑战携程。但互联网平台成为主流的格局已经确定。

牛津大学经济学教授 Mark Armstrong 在 2006 年的论文《双边市场中的竞争》(Competition in Two-Sided Markets)中提出 “竞争性瓶颈”:消费者往往只用一个平台,但供给方却要入驻所有平台。于是平台间的竞争集中于满足消费者,对供给方收取的费用不会因竞争而下降。

他的研究针对通信运营商、报纸广告等传统行业。不过 20 年后,在酒旅行业,我们也能看到,尽管美团、抖音、飞猪加入战局,时不时补贴用户,但平台向酒店抽取的营收比例反而增加了。

供给增加、消费不增加,权力就更偏向分配流量的一方。2023 年起,从奶茶店、餐厅,到门槛更高的酒店,供给都在激增。这背后是很多人即便不擅长经营,但因为找不到更好选择,抱着 “自己当老板” 的想法,把几十万到几百万投了一个加盟生意里。

产品本身没有竞争力,他们就支付高租金拿好位置(买线下流量),或者去平台打广告(买线上流量),买来自己可以做这门生意的错觉,成为经典的 “内卷” 环境。到 2024 年,所有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平台公司首次全部盈利。

今天的环境已经不再支持 “企业的唯一社会责任,就是为股东创造利润”。商业逻辑成立、可以获得高利润,并不等于企业可以持续赚取高利润。

贝壳创始人左晖在 2020 年接受采访时,把中国大公司的挑战与 100 年前的洛克菲勒、摩根相比,“最终你会面对一个组织合法性的问题。你的组织除了创造 GDP、就业之外,到底还有什么样的价值。这是最终能完成合法性的过程。”

题图来源:书中雀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