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今年华语片风向改变了。
小成本、全素人的《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大爆。
情感真挚,女性互助,家国情怀,真实地感动了太多的人。
而另一方面。
过去收割票房的模式,却开始熄火了。
管虎导演,黄渤倪妮组合,刘震云策划编剧。
还有观众注意到这部片上映吗——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妥妥全明星阵容吧。
结果呢?
上映至今,票房仅345万,预测总票房连千万都过不去。
还好,Sir趁着上映当天排片充足就去看了。
无论是从同场观众的反应,还是Sir自己的感受来说。
这部片子肯定是谈不上“烂”的。
但也很难喜欢上。
就像一盘预制菜,该有的都有,就是吃起来没味。
其实一部电影,致命的并不是缺点。
就比如《阿嫲》素人演员演技也许还有些生涩,运镜受器械限制没法和大制作相比,但不妨碍它打通观众的共鸣。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问题在于。
一层透明的,却无处不在的隔膜,好像挡在了观众和电影之间。
演员在演。
导演想表达。
但观众就是体会不到,或者体会到了,然而 Who cares。
首先要说明的是。
管虎对题材把控力仍然是在线的。
就说一个点,抓主题。
背景放在22年,疫情中段,一男一女,隔离在香港酒店。
社会的停摆和中年的困顿相交互,反映出是当初无数普通人的真实状态。
然后,再给这个背景加上一点戏剧化的处理。
两个有事业有家庭的孤独灵魂,在一墙之隔的空间里,产生互相取暖的微妙情愫。
乍一看,这设定的现实性、娱乐性、可看性都有。
管虎也抓住了这个设定中的精髓——
临时感。
这种感觉一方面是,你所习惯的安稳常态,可能一瞬间被倾覆;
另一方面是,在前路不明的情况下,我们转而投向随机的际遇,珍视一期一会的人。
等待,滞空,悬停。
这是当时许多人的生活状态。
电影抓住这种感觉。
但最后,这部片子的优点也仅仅止步于这个设定了。
因为我们真实的感受是,在漫长的孤独、无助、迷茫之后,释怀与和解才姗姗来迟。
而管虎跳过了过程,直接奔向了终点。
黄渤和倪妮的角色,从一出场就已经在用“渡劫之后”的视角看待这场劫难。
虽然两个人身上有着明确的中年困境。
黄渤工作受阻,顶着买学区房的压力,还把买房的钱借给了发小。
倪妮面临离婚,母亲病危,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越来越叛逆。
你会发现,他们的困境太不新鲜,只是刚好在疫情期间被放大了。
到了互帮互助的桥段,黄渤更是已经在用他“过来人”的姿态帮倪妮面对危机。
他总是体面、礼貌的。
比如酒店把行李箱放错了房间,黄渤会给倪妮把乱糟糟的箱子收拾整齐;
倪妮被生活压垮病倒,他还用酒店烧水壶临时煮了一锅鱼片粥。
所有的“治愈”动作,好像都可以恰到好处地迎刃而解,就像是他们从一开始便知道了,这些困难都会过去。
所以,他们身上并没有在这“临时”中煎熬的感觉。
而角色身上的这些困境,也自然与观众脱节了。
为什么管虎会这么拍?
因为他们这一代的创作者,已经习惯了“带着答案来解题”。
把一个一个故事模块拼接起来,累积情绪。
男人的债务危机、女人的婚姻危机、母亲的ICU、孩子的心理疾病——
角色身上的背景设定被一项项列出来,像完成任务清单。
从现实角度来说,这每一项的确都是当下真实发生着的问题。
而管虎这代导演能抓得精,也抓得准。
现实的作者观察,加上商业的工作方法。
就是他们当年从独立电影创作转向商业大项目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本事。
但如今,这条路行不通了。
或者,说得更不留情面一点:
流水线商业片的方法,本来就不可能拍出治愈系文艺片。
很显然。
这种吊桥效应中的一男一女的故事,有一个明确的对标作品,索菲亚·科波拉的《迷失东京》。
同样写人的孤独、无助,互相靠近。
《迷失东京》是怎么拍孤独的?
它不靠角色的台词告诉你“我好孤独”,而是用视觉化的情绪来传递。
导演曾经承认,她的灵感来源于一位摄影师拉里·苏丹的照片。
色彩多样,但并不艳丽。
环境明亮,却似有阴云笼罩。
有了这第一眼视觉印象,人物的困境自然也就有了。
所以。
当斯嘉丽·约翰逊一个人穿过东京街头,人群汹涌,霓虹闪烁。
当比尔·默瑞在一片绿色中挥动高尔夫球杆,空气静止。
这座嘈杂、繁华与寂寥、静谧共存的城市。
它带来的孤独感不需要任何一句台词来解释。
这不是告诉你“这个人孤独”,而是让你感受到孤独本身。
这种孤独甚至不需要一个具体的原因:婚变、失业、债务……
仅仅是演员传递的情绪。
仅仅是“氛围感”。
就足以让观众感同身受。
当年,日本本地人吐槽《迷失东京》“并不日本”。
但不妨碍它在美国本土以及全球范围内引发强烈共鸣。
为什么?
因为它呈现的就是异乡人被扔进陌生环境时,那种身体性的、天然的孤独。
片中有一段情节。
主角两人在卡拉OK里放肆唱跳过后,在房间外呆坐。
没有台词,也没有太多眼神交汇。
可是这种一旦走出房间,就立刻被孤独笼罩的氛围,无比强烈。
你根本不会去想,这个导演是科波拉的女儿,是什么高知家庭出身。
你只会觉得,她在和我们经历着一样的事情。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创作方法的失效,不是管虎一个人的问题。
一起失灵的,还有他的老搭档,黄渤。
不是说他演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在片中的表演松弛、自然,贡献了片中最多的笑料。
但一切都是黄渤已经反复饰演过的,在这个角色身上你看不到什么新的东西。
招牌式的“老好人”形象——
以往各大晚会、典礼上救场时的高情商,或是真人秀节目里的狡黠、接地气,还有过去都市喜剧里夹杂着心酸的嬉皮笑脸,你在这部电影里都能看到。
几乎是“本色”出演。
可对观众来说,无非是黄渤那个“老熟人”又回来了。
没有任何意外感。
这一代习惯了商业片和综艺形象的演员,在转身做轻巧的文艺片时普遍面临的困境:
导演难免会依赖他们已经深入人心的形象,而他们的表演也会在一次次重复挪用中变得单一,甚至无趣。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
如今,新一代的年轻观众总在批判上了年纪的中年导演们落后。
被淘汰的,是导演本人吗?
当然不是。
我们就来看看如今这些导演们拍片的“目的”。
五一档的陈思诚,大方承认自己对电影的“爱”,并且希望能救电影。
现在的管虎,借着疫情中的故事,诉说迎接困难渡过危机的勇气。
看上去,都是很好的。
但扒开表象你会发现,他们关心的和我们关心的,不是一回事。
比如,这部电影里的香港设定。
管虎把香港设定为一个在疲态中挣扎向前的城市。
然后“忆当年”插入了许多典型的中年人情怀——
黄渤的角色喜欢摇滚乐,他对三十年前在红磡演出的魔岩三杰念念不忘。
这是他和发小之间的深刻羁绊,以至于到了影片后半段,他重复了好几遍。
还有关于香港电影的情结。
片中的筒子楼里出现了鲍起静,算是cue了《天水围的日与夜》;警局里的警官是林雪,让人想起《PTU》;海边跳舞的是颜卓灵,自然就是《狂舞派》。
这些都是导演强烈的主观印记。
Sir也不否认能够让一些影迷发现彩蛋。
但这种情怀。
究竟现在还能够与多少人,发生多强烈的共鸣呢?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尴尬或许就在于,它试图去撩拨观众的情绪,与他们实现议题的对接——
中年危机,老港旧时光,房贷和教育压力……
然而现实中。
影院的主体观众已经换了一批了,讯号不同频了,怎么共鸣?
就像上一篇Sir写《阿嬷》的文章提到。
这部片表面上是个关于“旧”的故事。
但真正让它出圈爆火的,恰恰是它更新了传统,与年轻观众完成对接。
谁说潮汕女人就要追N胎?
片中谢南枝的父亲霸气回绝。
谁说情深义重就一定要发生在兄弟之间?谁说男女主就一定要是恋爱关系?谁说女女只有猜疑嫉妒?
片中两位女性守望互助,完成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精神传递。
正是电影一次次充当年轻观众的“嘴替”。
一次次精准投喂了情绪价值。
才让电影的情怀,脱离了“想当年”的登味,不再是一种创作者的自嗨和一厢情愿。
真正让观众感受到心意相通。
讲句公道话,管虎并不糊涂。
他有清醒的意识,甚至主动选择了转身。
从《八佰》争议后仍拿下31亿票房的高峰,到《狗阵》在戛纳拿奖,再到走治愈系路线——
他试图从商业大片的赛道上抽身,去做更个人化、更作者性的表达。
而早年管虎的作品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他有股轴劲。
那时候他的创作带着不加修饰的锋利。
哪怕粗糙,也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这是他在不断思索、琢磨之后,让所有观众都能感受到的表达。
但现在,他似乎更在意“情怀够不够打动人”,反而忘了“故事讲没讲透”。
就像影片的结尾,黄渤在离开香港时,透过车窗望向红磡体育馆。
他的表情从情难自已地泪目,到笑着释怀,挥手和红磡拜拜。
一段长镜头的表演里,你能感觉到似乎他还有很多话想说。
表演不好吗?
当然不是。
但问题是,更多的人不了解,也不太关心他为何而哭。
这或许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大的困境。
也是管虎这一代导演共同的困境——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拍出好电影,他们只是不知道,自己最想说的话,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就像电影市场的真正变天,从来不是在某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之后发生的。
它只是在寻常间的午后,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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