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两篇分别聊到魁省旅游签免费入读法语公校的由来，以及教育体系改革，很多人问我：你自己家的孩子，在这套体系里过得怎么样？

那就说说吧。这是我们一家人的真实经历，不是攻略，也不是劝退，只是一个普通陪读爸爸的流水账。

来魁省入学，姐姐读五年级，弟弟读三年级。两人都从零开始学法语，姐姐英语也只是入门阶段。

公校还是私校，华人的挣扎

对于华人家长而言，选择公校还是私校，这是一个问题。

很多刚来魁省的家庭，第一反应是：能不能上英语公校？

魁省的英语教育受《101法案》严格限制，入读资格看的是"权利传承"——父母中至少一方在加拿大接受过英语小学教育，或孩子的兄姐已获得永久教育许可，才有资格入读。

持工签或学签的家庭有一个特例：孩子可以申请临时入学许可入读英语公校，但期限随父母签证走，一旦拿到PR、又不符合传承资格，孩子就必须转入法语体系。

旅游签家庭也并非完全没有选择——可以让孩子以国际生身份入读英语公校，这在全加拿大都是常见操作。但国际生学费每年约一万五到两万加元。放在其他省份，私校选择少、费用又高，国际生公校往往是更实际的路；但在魁省，有大量政府补贴的法语私校，学费只需五六千，相比之下，英语公校的国际生费用就显得不那么划算了。

换句话说，英语公校对新移民并非绝对关死，但要么有期限、要么代价不小。公校的路，长远来看只有法语这一条。

先说一个因为小孩下棋比赛而认识的美国人。

他在魁省当老师，太太是华人。他说最初完全不理解太太坚持送孩子去私校，私校费钱还要每天接送；何况在小学阶段，公校的"放羊"和社区社交，可能比高压私校更符合孩子的天性；而且他就是公校出身，送孩子去私立学校，感觉像是在搞阶层分化。

提醒一句，我猜测这位美国父亲与华人太太都没有在加拿大上小学经验，那就意味着小孩同样不能上英语公校，只能去法语公校。

不过，就在口罩期间，公校和私校的两重世界，也改变了他的看法。魁省公校为了照顾不同家庭的网课条件，以"公平起见"为由，连网课都不上了；私校则排除万难，坚持上课。他说，从那以后他对私校的偏见改变了。

我们是陪读家庭入境，最早为了拿学签，也因为不了解在魁省持旅游签家庭可免费入读法语公校政策，入读西岛一家英法双语私校，最大卖点就是放学后还有自习课，老师每天辅导小孩做（法语）作业，一年可以出法语欢迎班（classe d'accueil）。

坦白说，即便是明码实价的私校，我们的体验也大打折扣。三四五年级学生近四十人，几乎全华人凑一个欢迎班，虽然按语言进度分成快速班和普通班，但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居然是让学生朝着不同黑板同时上课。

考虑到拿PR身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决定尽快把孩子转入法语公校，于是选择在CSSMB（Centre de services scolaire Marguerite-Bourgeoys玛格丽法语教育服务中心）办理注册。

注册公校简单，但学校是"盲盒"

去教育服务中心办注册的时候，流程比很多人想象的简单。工作人员只要求提供三样东西：孩子过往的成绩单、家庭住址证明（租房合同或房主提供的文件），以及医疗保险证明。

我们最初准备的是私人保险，后来才知道：魁省对所有合法居住在省内、未满十八岁的孩子，无论持何种签证，都提供免费的健康卡（RAMQ）。旅游签的孩子也一样。这是很多刚来的家庭不知道的细节，不需要另外买儿童医疗保险。

很多华人还是习惯叫它"教委"（Commissions scolaires）。但2020年40号法案改制之后，民选产生的"学区委员会"已经变成了由魁省政府直接任命管理层的"教育服务中心"，名字变了，性质也变了，不再具有不带选举问责和代议的色彩。华人继续叫"教委"，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民选机构的"瞻望"。

提交注册，带孩子去服务中心参加了法语测试后，等了将近两周，还没有收到任何学校安排的消息。有点着急，打电话去CSS询问。对方说，是的，欢迎班学位有点紧张，需要等学校安排。但接着补了一句：只要居住在管辖区域内，所有适龄儿童都一定会被安排入学，这是法律规定。

但至于会被分配到哪所学校——对方没法告诉我，我也没法选。教育服务中心发来的确认邮件写得很清楚：学校将根据孩子的评估结果和资源配置来确定，不一定是住所附近的学校。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盲盒。

盲盒打开：孩子要去临近市镇的公校上欢迎班，校车来回需要超过一个半小时。

更令我意外的是那个欢迎班的实际状况。班上只有七八个学生，其中五六个是中国孩子。老师看起来刚上岗，负责这个新组建的班级。我们的孩子，在私校经历了将大半年高强度学习，和刚刚踏上魁省土地、从零开始学法语的同学，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这个安排，行政上是合理的——教育服务中心的职责是匹配资源，欢迎班就是为新来者设计的。但作为家长，很难不咕嘟：这真的是最适合我孩子的起点吗？

两轮谈判出欢迎班，一个不寻常的结果

欢迎班是专为法语基础薄弱的孩子设计的过渡班级，何时可以转入正式班，由老师判断。没有公开的评估分数线，没有固定时限。

一般而言：低年级从零学法语，适应能力强，家长不用太担心；三四年级配合课外补习，一年出欢迎班不难；五六年级语言要求高，两年才能出欢迎班也是常见的。这也成了魁省教育服务中心或学校的默认规则。

我家两个娃此前在私校上了八个月，他们每天写作业甚至可能到夜里十一点，脱离了私校的“衡水式”欢迎班教学，一下子被扔到完全放养式的公校欢迎班，他们开始松懈，越来越多的时间用来玩手机、看中文漫画。

上了两个多月就到学期末，我给欢迎班老师写了一封法语信，请求把姐弟俩转入普通班，并希望他们能回到所在社区小学就读。信里说了几件事：孩子过去一年法语进步明显，普通班教学可以帮助他们尽快适应魁省学业；两个孩子回到社区学校上学，放学后才能参加课外活动、认识街坊的同龄孩子；如果两人分在不同学校，家长在备课日等安排上根本顾不过来。

我同时给教育服务中心写了信。回复是：学校分配归CSS管，班级归属归老师管。

我转了一圈，回到原点。于是我要求见校长和教导主任，当面谈。

校方的立场是：五年级对语言要求较高，大女儿只有欢迎班一年的法语积累，不足以应对普通班级的难度，不建议直升六年级普通班。

我的应对是：如果六年级有难度，可以让姐姐留级，转回五年级普通班，和弟弟一起，同时就读社区的法语公校。

校方提出保留意见：虽然孩子在CEGEP（大学预科）前可以留级两次，但魁省教育政策不主张留级，对孩子的心理和社交有影响。

我的回应是：对于新移民家庭，尽快进入普通班，意味着孩子能在自己住的社区上学，放学后直接去图书馆或训练馆，认识街坊的同龄人，建立社交圈，这很重要。如果两个孩子分在两所学校，每天通勤太长，家长无法兼顾。

最终，校方同意了：姐弟俩一起转回社区学校，姐姐不升级，但入读五年级普通班。

带着失学的孩子，去省长门口围观

入读社区公校普通班，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没有料到刚上了三个月，就遇到了魁省公校大规模教师罢工。两大教职工工会相继宣布无限期罢工，近四十万公校学生失学超过一个多月。

罢工那一个多月，我天天刷preply等补课平台，找线上老师给他们补课，生怕刚上轨的法语就这么丢掉了。我们花了相比在中国生活五倍的成本把孩子带来加拿大，语言刚入门，却被迫坐在家里刷手机Ipad、看中文漫画。这是为了什么？

罢工让很多人看到了魁省公校师资匮乏：班级规模扩大到三十人，有特殊需求的学生越来越多，老师的支援资源却没有跟上。工会要求未来五年加薪跟上通货膨胀率，向全加拿大教职工收入水平看齐，诉求不可谓不合理，但我不太理解魁省官僚为何如此推诿。

我带着两个失学的孩子，顶着零下十六度的体感温度，去蒙特利尔市区省长乐高办公室外面的罢工集会现场。说是声援，真实的心态是：我希望谈判尽快结束，孩子早日复课，我的法语课也能回到正轨。

集会现场，华人或亚裔面孔极少——考虑到华人小孩送私校比例偏高，这也不奇怪。

在现场，我遇到了我上MIFI魁省移民局法语课的老师。她皱着眉，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课堂，这样的天气还被要求每天要上街，看上去也精疲力竭。不过她说，她自己的两个孩子在西山一所私校上学，罢工对他们没有影响，正常上课。

罢课一个月后，最后一个工会也达成了协议，孩子回到了课堂。

对于刚出欢迎班的孩子，学校还安排了老师，在午饭课间免费补课若干小时；而公校罢工期间的校车费经费，也没有挪作他用，直接发给了受影响的家庭。虽然一百几十加元，金额并不多，但也是超出我们预期的“福利”。

我们终于能把精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法语课和拿身份这件事上。我们希望把更多精力还给了孩子自己——体验各项运动，参与俱乐部，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摸索出自己的节奏。

四年回望，父母挣扎，小孩喜欢魁省

四年下来，加拿大移民政策一再收紧，魁省PEQ移民路径“突然死亡”，我们通过学签、配偶工签拿PR的路走得并不顺利，下一站要去渥太华继续努力。

但孩子过得挺开心，不想离开魁北克。

当初落脚英语区西岛，就是希望他们能在双语环境里成长。四年回看，基本达到了目的。课堂上用法语讨论，课外用英语自由交流，连渥太华学校的面试，他们也能从容应对，不怯场。魁省公校法语独尊，每周只有一节英语课，但课外兴趣班、上网看电影基本都是英语的天下，影响没有想象中大。

第一年暑假，他们就独立体验了两周过夜营地和各类体育夏令营。之后几个夏天几乎都在皮划艇俱乐部度过，每周末参加各种比赛；弟弟还迷上了冰球，成了蒙特利尔加拿大人队的铁粉。Girl Guide、Scout童军、Cadets的活动也穿插其中。四年下来，他们的比赛和活动遍及西岛乃至大蒙地区的公园和场馆，遇到的同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

这种丰富的社交生活，有别于国内相对封闭的交际氛围。这不是学校课程表给的，也不是学区分配的，是他们自己在这片土地上蹚出来的。

魁省旅游签家庭"免费入学"是真的。但免费的，只是法语公校的学费。

要预期的是：两年多甚至更长的法语欢迎班，家长每次只能靠翻译软件读写学校邮件，反复面对公立还是私立、法语还是英语的两难选择，还有还有……

每个家庭有自己的算盘，每个孩子有自己的节奏。

这是我们的记录，仅供参考。

艾森/艾森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