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芯科状元】
去年11月下旬,笔者参加了法国半导体企业Soitec在上海举办的合作伙伴大会。
台上演讲的人有芯原股份董事长戴伟民,沪硅产业常务副总裁李炜等。
FD-SOI技术是会上讨论的重点。
李炜在发言中说了这么一句:“今天锐立平芯也坐在台下,我不知道你们的英文名叫什么,非常希望跟你们一起合作,把这个工作做好。”
这家李炜没叫出英文名字的公司,有着华南唯一一条在建的12英寸FD-SOI平台。
前几日,各大产业媒体轰炸式的报道了,长江存储旗下的长存资本,完成了对这家公司的战略投资。
很多媒体通稿里的措辞是,此次资本动作打通了存储与特色工艺两大核心赛道的资源壁垒。这句话没错,但太轻。它把一次目标很具体的动作,写成了一次面目模糊的产业协同。
值得琢磨的不是这句话,是这笔钱出手的时间。
一个乍看说不通的时间点
把2026年长存集团这条线上的动作按日期排开,反差会突然变得刺眼。
5月19日,长江存储控股在湖北证监局办理IPO辅导备案,券商是中信证券和中信建投。同一天,同属长存集团的新芯股份主动撤回了科创板IPO申请。两件事同日发生,谁给谁让路,一目了然。
6月17日,重庆市市场监管局公示了一桩经营者集中:武汉光谷半导体产投及其控制的光新启航,收购长存控股持有的武汉新芯39%股权。交易前长存控股持股68.19%,单独控制;交易后光谷方合计控制47.88%,控制权换人。7月中旬,这笔交易走完全部流程。
一个季度里,长存集团把手上唯一一家成建制的晶圆代工厂交了出去。
武汉新芯不是随手能舍的角色。华中第一条12英寸线,40nm及以上的NOR、CIS和逻辑代工,硅通孔和混合键合都在手里,截至2024年3月,累计出货过130万片12英寸NOR晶圆。
一家冲刺上市的存储龙头,为了业务边界清晰、为了避开同业竞争,把代工资产做减法,这个逻辑非常好懂,任何一个投行的人都能在三分钟内讲明白。
难懂的是下一步。减法刚做完,同一个集团的CVC转身又做了一笔加法,买进另一家晶圆厂的少数股权。
而且这家晶圆厂做的不是存储,是低功耗这条逻辑。
想解释这个反差,得先换一把尺子。
对产业链主来说,控股一条产线和参股一条产线,从来不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刻度,而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动作。
控股买的是产能、是并表的利润、是排产的优先权。代价也很实在:同业竞争要解释,资本开支要压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产线爬坡爬得慢,季度报表就跟着难看。
参股买的是另一样东西。它买的是当某条技术路线在若干年后被证明有效时,自己在那条路线上还有没有位置。
我们更愿意管长存资本这笔钱叫一张工艺期权。
期权的特征是,出手价远低于标的的全部价值,因为买的从来不是资产本身,而是未来某个时刻行权的资格。你不需要今天就用得上FD-SOI,你只需要在它真跑通的那天,不必以一个陌生客户的身份去门口排队。
换这个视角回看,那个说不通的时间点就通了。
武汉新芯的股权转让,处理的是当下的报表;锐立平芯的投资,处理的是三到五年后的产能。前者是减法,后者是买保险。两件事挤在同一个季度并不矛盾,反倒说明是同一套资产负债观在两头同时使劲。
长存资本属于哪一类CVC
长存资本(武汉)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22年11月,长江存储控股全资持股,注册资本后来从3亿元增至约8.1亿元,涨了将近1.7倍。
放在国内动辄几十上百亿的产业基金堆里,这个盘子不算大。但衡量一家CVC的分量,从来不看它管多少钱,看它替谁做决定。
国内半导体CVC大致有三种活法。
第一种是财务型,看得懂模型,追退出回报,本质上是挂在产业公司名下的一支VC。
第二种是生态型。典型是华为哈勃,沿着一张卡脖子清单往下投,投的是自己明天就要用的东西,射频前端、EDA、材料,几乎每一笔都能对上采购单。这类投资见效快,也容易讲故事。
第三种活法不太被讨论,我姑且叫它期权型。它投的不是明天要用的东西,是当主路径受阻时,自己愿意提前买下的那条备用路径。它的考核指标既不是IRR,也不完全是国产替代率,而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那天真来了,我手上有没有第二张牌。
长存资本这笔钱,属于第三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用财务视角去评价它,怎么算都算不划算。
一位长期跟踪半导体产业基金的智库研究员跟“芯科状元”聊过这事。他说,链主CVC最难的地方在于,它得替母公司回答一个母公司自己不愿意在董事会上明说的问题——万一现在这条路走不下去怎么办。
“这类投资在事后要么被追认为远见,要么被追认为浪费。”他说,“中间状态很少。”
为什么偏偏是FD-SOI
技术原理其实不绕。
在硅衬底和晶体管沟道之间塞一层超薄的埋氧绝缘层,把沟道彻底隔离出来,漏电就被摁住了。它和FinFET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只是路数不同:一个把沟道垫在绝缘层上,一个把沟道竖起来。
戴伟民在同一场大会上把这段历史讲得很透。2000年初,DARPA提出28纳米以下沟道控制需要结构迁移,三位教授在同一个提案里同时抛出了这两条路。英特尔选了FinFET,理由之一是不愿意把一条主力工艺押在一家法国小公司的衬底供应上。台积电跟着英特尔走,因为跟着走是安全的。此后所有的设备、材料、投资全部倒向FinFET,FD-SOI的生态就此掉队。
一条技术路线的成败,有时候不取决于它对不对,取决于谁先站在它旁边。
真正被低估的是另一件事:这条路不需要EUV。
几个数字值得记住。格芯的22FDX,功耗比28nmHKMG低约70%,面积比28nm体硅小约20%,光刻层数比同代FinFET少接近一半,芯片成本比16/14nm低约20%,工作电压能压到0.4V。规划中的12FDX,官方给的PPA提升是面积缩小40%、功耗降低42%、性能提升22%,而且22FDX的器件可以复用,设计迁移不必推倒重来。
ST和三星2024年联手推出了带嵌入式相变存储的18nmFD-SOI;法国CEA-Leti的FAMES中试线把目标一路推到10nm和7nm,产业链里有43家公司公开表态支持。
在一个买不到EUV的地方,FD-SOI是极少数还能在22nm甚至更下面继续往前走的低功耗逻辑路径。
对一家存储厂来说,这件事的价值不在存储本身。
存储的那一圈外围
3DNAND这些年的竞争重心,其实在偏移。
堆多少层当然要紧,但决定一颗企业级SSD好不好用的,越来越是阵列之外的那一圈:主控、接口PHY、电源管理、纠错引擎,以及车规和边缘场景里紧挨着存储的那些嵌入式器件。
阵列可以靠特殊结构绕开先进制程,晶栈就是一次成功的绕行。主控绕不开。主控是标准的先进逻辑,追的是功耗、频率、接口速率,它的工艺需求和存储阵列压根不在一条赛道上。
这正是长存最尴尬的一环。阵列上它是全球玩家,阵列外面那一圈,可用的国内先进逻辑产能却很有限。
一位做SSD主控的设计公司高管跟“芯科状元”算过这笔账。他说主控这类芯片对成本极其敏感,跑到12nm以下并不划算,可停在40nm又喂不饱新一代接口的功耗预算,22nm前后是最舒服的那一格。
“这个区间里,既要低功耗、又要射频、还能靠背偏置动态调功耗的,”他说,“你数一数,没有第二个选项。”
再往外一圈是车。车规存储要跟MCU、传感器、无线模块打配合,而这些恰好是FD-SOI最擅长的品类。低功耗、高可靠、抗辐照好、天生适合集成射频,这几条几乎是照着车载和物联网的需求单写的。
所以这笔投资的真实指向,不是长江存储要去做FD-SOI芯片,而是它要在自己那一圈外围器件的供应上,提前把位置占住。
FD-SOI最贵、最卡人的环节,永远是那层超薄硅膜。戴伟民的比喻很形象:厚度均匀度的要求,相当于飞机从巴黎飞到上海,全程波动不能超过极小的量级。传统抛光根本做不到,是Soitec的SmartCut把这个难题解掉的。
而在同一场会上,李炜说了一句更要紧的话。他说300毫米这块,新昇现在不管是上面的完美晶体硅片,还是下面的高阻衬底硅片,都能做出来,这一点可以做到完全自主。
留意这条线:长江存储和上海新昇早在2022年1月就签过300mm硅片的长期供货协议,金额在3000万元以上。也就是说,未来锐立平芯FD-SOI衬底的国产化路径,和长江存储自己3DNAND的硅片供应,指向的是同一批上游产能。
一家已经是新昇长约客户的存储厂,去参股一家未来的新昇大客户。这条链是闭合的。
第二个锚点在IP和客户生态。
FD-SOI在中国最不缺的,其实是设计侧的准备。芯原在28nmFD-SOI上做过60多次流片,握着业内最完整的IP组合,WiFi、蓝牙、毫米波、定位、超低功耗接口一应俱全。它帮亚马逊做的那颗芯片已经出货一亿颗,两节AA电池撑两年;帮日本客户做的是业内第一颗集成BLE5.3的MCU;还有刚在美国上市、能在体内360度旋转拍摄的胶囊内窥镜——那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没检查完电先没了。
IP有了,案例有了,缺的一直是国内的量产平台。锐立平芯要补的正是这块空白。反过来,锐立平芯缺的是启动期的客户和排产确定性,而长存体系恰好能提供最不容易断的那类订单。
第三个锚点在股权结构本身。
锐立平芯2022年3月成立,02专项技术总师叶甜春任董事长,早期股东是广州湾区半导体产业集团和澳芯集成。它此前那轮融资的组织方式很有代表性:一个叫中科同芯的平台,总规模4.5亿元,只投锐立平芯这一家公司,出资方包括北方华创、江丰电子、富创精密、安集科技、概伦电子、南大光电、芯源微、北京君正等八家产业链上市公司。
这是典型的设备材料入股换订单。江丰电子当时对媒体的说法很直白:投这个项目是为了完善产业布局,未来会根据它的需求做研发,提供靶材和零部件。
长存资本进来,是这套模式的第二层。前一层是供给侧入股,锁的是设备材料的订单;这一层是需求侧入股,锁的是产能和工艺路线。一条产线的上下游同时变成它的股东,这就是中国式先进工艺平台的组织形态。
中国资本在FD-SOI这条路上,用股权买过一次入场券,而且赢过。
2024年第九届上海FD-SOI论坛
戴伟民回忆,当年他给刚上任的SoitecCEO打电话时,对方正卡在太阳能业务失利、法国政府贷款即将到期的坎上。他把大基金的人引荐过去,大基金内部当时并不看好,有人留下一句他记到今天的话:做FinFET是等死,做FD-SOI是找死。(参照“心智观察所”去年11月的一篇文章:等死与找死?FD-SOI何以成为中国半导体的一条活路)
最终那笔投资赚了十倍以上。李炜在同一场会上也提到,沪硅产业2016年参股Soitec,虽然没到控股的份上,“但也确实让我们挣了不少钱”。
十年前,中国资本用一笔少数股权,在一条被主流抛弃的路线上买到了位置。十年后,同样的打法只是换了方向:从参股法国的衬底商,变成参股广州的代工厂。
看到这儿很容易得出一个漂亮结论。但这条路线的麻烦也是真的。
第一个是量和成本的死循环。SOI衬底比体硅贵,贵出来的部分要靠规模摊薄,而规模又取决于客户肯不肯先迁过来。一位在长三角做射频前端的技术负责人跟芯科状元说得很直:客户不会为一条更优雅的技术路线买单,只会为总成本买单。衬底的溢价必须被功耗和面积省下来的钱吃掉,吃不掉,谈都不用谈。
迁移成本同样不菲。PDK、IP、设计人才、可靠性数据,每一样都得从头攒。国内熟悉FD-SOI设计规则的工程师,数量跟熟悉体硅28nm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芯原那一整套IP能不能顺利搬到国产平台上,是工程问题,也是商务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时钟不同频。车规认证动辄三到五年,一条新平台从通线到爬坡再到拿下车规客户,周期长得让人不耐烦。而长存集团这边的时钟是IPO,是季度报表,是资本市场的耐心。这两只表走得不一样快。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老毛病:链主CVC既是股东又可能是客户,一旦将来发生规模化采购,定价的公允性、关联交易的披露、其他股东的利益平衡,都得摊到桌面上。这不是哪一家的问题,是所有产业资本入股上下游时的共同问题。
把不确定切碎,分给一圈人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它。
我们的看法是,这笔投资真正的分量不在存储与特色工艺的所谓协同,而在于它露出了一种正在成形的组织方式。
当一条技术路线的不确定性大到任何一家企业都扛不动,中国半导体的解法不是让某一家去赌,而是把这条路线的风险切碎,分给一圈利益相关方各持一块。
广州国资出土地和厂房,这是底座。八家设备材料上市公司通过中科同芯出资,这是第一层,它们买的是未来的订单。长存资本这类下游链主出资,这是第二层,买的是未来的产能和工艺路径。芯原这类IP公司提前做完六十次流片,这是第三层,买的是设计生态的先手。
每一家掏的钱都不足以伤筋动骨,合起来却足以把一条产线撑到量产。
这本质上是一份集体保险,保的是同一件事:万一先进制程的门被彻底关死,我们还有一条不需要EUV的路可以走。
FD-SOI在中国的角色,因此不完全是一个技术选择,更像一种制度安排。
十年前大基金内部那句话说,做FinFET是等死,做FD-SOI是找死。今天中国半导体给出的回答,大概是:两条都要走,但用性质不同的钱去走。控股的钱、并表的钱、上市募来的钱,走确定的那条;参股的钱、CVC的钱、期权性质的钱,走不确定的那条。
前一种钱要对报表负责,后一种钱要对可能性负责。
长存资本这笔投资的分量,不在金额,在它属于后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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