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游客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在贵州省黔南州罗甸县大小井风景名胜区（以下简称“大小井”）经营商铺的一位商户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摆渡车收费不合理，连本地人都不愿进去消费。”
该商户说，村里停车场往往还有空位，工作人员却常以“已满”为由，将游客车辆拦在村外，要求换乘摆渡车，“20块钱坐一两公里”。
近期，关于大小井摆渡车收费问题在社交媒体引发讨论。大小井坐落于罗甸县沫阳镇，距县城23公里，总面积约38平方公里，汇集了村落、田园、古树、河流、群山、溶洞、天坑等景物，是当地典型的喀斯特景观代表，也是当地的网红打卡地。
大小井风景名胜区。摄/王翠
然而眼下，通往景区的Y012乡道上横着一道闸机，外来车辆一律被引导至村外的停车场，停车费10元/天，游客下车后需换乘景区观光车，往返20元，单程仅约两公里。
“摆渡车收费贵，本地村民也很无奈。”一位在罗甸县经营童装生意的当地民众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不少受访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Y012乡道在变成景区道路之前，可以自由通行，无须缴费，但现在高昂的摆渡车费，拦住的不仅是自驾的车辆，更打消了许多游客进村的念头。
居住在大小井里的村民王翠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贵州类似景致不少，大小井开发前，因性价比高，一直都是周边居民避暑纳凉的好去处。但如今随着商业化运作，各项收费接踵而至，尤其是摆渡车收费偏高，直接导致游客减少，村民收入普遍受到影响。
摩擦日益增多
“去年国庆，摆渡车才10块钱一位，大家觉得还能接受。”王翠回忆，“可到了今年大年初二，票价突然涨到30元。有一家五口和我们说，还没进景区就花了150元，觉得这是变相收门票。”
不过，由于村民强烈反对并集中投诉，30元的票价仅执行一天便暂停。“村民们当时很生气，直接拦在路上不让车走，后来才降到20元。”
不过，即便价格回落至20元，在不少村民看来，定价依然偏高，且给游客和村民生活带来诸多不便。
王翠说，许多游客来大小井主要是为了玩水，往往拖家带口、大包小包，换乘很折腾。此外，逢年过节亲友要进村探亲串门也被要求购买摆渡车车票，“有时候亲戚来了，我们还得专门下去接，非常麻烦”。
除摆渡车外，景区管理方与村民之间的摩擦也日益增多。王翠举例，以往村民常在洞口或山脚摆摊卖炸洋芋等小吃，后来被景区工作人员以“规范化运营”为由叫停，要求限期搬离，逾期未收走的摊位物品，被工作人员统一打包堆放。让她不解的是，景区随后在原摆摊条件较好的位置搭起一间木屋，卖起同类小吃。“好像只是为了把我们清走，占住好位置，剩下的地方就不管了。”王翠说。
更大的冲突发生在竹筏运营上。大小井环境优美、水质清澈，竹筏漂流是核心体验项目。据贵州省农业农村厅发布的《罗甸县大井村大力发展乡村旅游带动村民增收致富》一文，2024年，大井村仅竹筏收入就达481.36万余元，是村集体的主要收入来源。
竹筏漂流是大小井的核心体验项目。摄/王翠
今年7月，大小井发生竹筏停运事件。王翠介绍，竹筏此前由村集体公司经营，贵州大小井景区管理有限公司提出要统一运营，并承诺为村民提供保洁、服务岗位。随后，公司单方面更换售票员并试图将竹筏拖走，引发村民阻拦。“村民坐在船上不肯下来，双方僵持了四五天。”王翠说，最终经过协商，竹筏经营权重新归还村里，竹筏运营才得以恢复。
游客的不满也在社交媒体上持续发酵。有网友发帖质疑：“观光车20一位，村道半日游，这不算是个景区吧，进去没有指引没有工作人员，全凭自己摸索。”更有游客直指“大小井吃相太难看”，称自驾前往被强制拦在两公里外，坐摆渡车进去后，发现景区内停车场空置。“要收门票我都接受，这样故意在两公里外拦车赚观光车费，甚至空置里面的停车场，吃相真的太难看。”
除了收费问题，摆渡车管理的随意性也屡被提及。有游客反映，驾车行至入口，被要求停车换乘半小时一班的公交或摆渡车；紧随其后的一辆外地车却获准通行，工作人员仅以“人家是办事的”搪塞，“但是，后一个车并没有提交任何材料呀”。另有游客表示，自驾被拦下时，一辆贵A牌照车辆驶入，工作人员称“本地车才行”；随后一辆苏A牌照车辆通过，对方又改口“有些事没法解释，你只能停这儿”。该游客称，后来景区有人打电话来解释，称能上去的车都是住宿的。
一系列管理和收费问题，让不少常住村民感觉游客大幅减少。多位村民估算，今年客流量较去年同期下降约三分之二。王翠家在村里经营餐馆，往年暑期旺季至少需要五六个人忙活，现在“家里人都闲着，天天坐在门口没事干”。“好在我们是自家的房子，不用交租金，那些外来投资的商户，今年亏了不少。”
前述在大小井经营商铺的商户也表示，她是在景区租的门面，在里面待了半年，现在一半的租金都没有回来，“更不用说装修费、电器费了”。
谈及游客流失，王翠认为，大小井风景虽好，但同类喀斯特景观在贵州并不稀缺。过去这里胜在“免费”和“高性价比”，主要靠本地及周边县市的回头客支撑。一方面，本地人夏天爱来玩水，多是自驾全家出行，带着大包小包，换乘摆渡车不方便；另一方面，花20元一人坐车进村玩水，本地居民觉得不划算，往往另选他处河滩游玩，影响了前往大小井的积极性。
专家：社会效益应先于经济效益
根据贵州省公共资源交易网公示，“罗甸大小井风景名胜区大小井景区综合项目特许经营权转让项目”于2025年7月挂网，8月由贵州大小井景区管理有限公司中标，经营范围包括配套停车场、内部道路和观光车等。
针对摆渡车收费问题，该公司副总经理姜龙曾公开回应称，公司于2025年8月通过公开招标，斥资2.14亿元取得经营权，初衷并非与民争利，而是希望通过专业化运营“把蛋糕做大”，让村民更加受益。
他表示，大小井村共有375户村民。随着景区的名气越来越大，前来游玩的游客也越来越多，因为缺乏管理，景区内出现了车辆乱停乱放、卫生状况糟糕、安全隐患突出等问题，这不仅会损坏景区形象，也会降低旅客的体验感。Y012 相关路段已按程序调整为景区道路，并非私自拦路，企业设置道闸、统一管控车流，目的是规范秩序，同时配备安全员、保洁人员，提升景区环境与安全保障水平。
罗甸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由于景区内有居民居住，内部停车位较小。去年同期车流量大时，2公里路程曾出现长达40分钟的拥堵。“我们针对于这个情况，只是在核心区外的两公里进行设卡，然后引导车辆停外围标准化停车场。”
该工作人员表示，这并非强制性消费，游客可以搭乘公交车进去，也可以步行，且观光车票价20元为往返价格，“自愿消费，明码标价，符合价格监管的相关要求”。对于今年游客数量减少，她表示和今年汛期强降雨有关。
然而，“合法运营”并未完全平息舆论。对于大小井当下的发展，王翠有些无奈，他们希望景区运营方能和村民多沟通，多尊重村民意见。“这里虽然是景区，但也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我们希望家乡发展得越来越好，越来越规范，也希望景区运营方能更重视回头客和景区口碑，让大家高高兴兴来旅游，玩了还想再来第二次。”
就上述情况，中国新闻周刊致电贵州大小井景区管理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明确表示不接受采访。
前述商户期待摆渡车收费能有所下降，“停车可以先停景区里面再停外面”。
事实上，类似景区摆渡车收费问题，各地时有发生。不久前，网帖“蒙自一4A级景区道路设卡，必须坐30元接驳车到景点”引发关注，发帖博主称其骑电动车前往云南红河州蒙自市碧色寨景区，途中被保安拦下，对方表示“早上8点前可以通行，8点后不能走，必须到景区正门乘坐30元摆渡车”，并称原本可免费通行的村道已被设卡。
据悉，碧色寨景区因电影《芳华》取景而吸引了不少游客打卡，目前原本直达景区的县道已由景区运营公司管理，社会车辆白天无法直接驶入，需将车辆停放在游客中心，再乘坐30元/人的往返接驳车进入景区。
今年4月，文化和旅游部举行的发布会上点名通报了一批景区管理服务存在的问题，游客反映问题比较多的景区摆渡车是整治重点。会上表示，景区设置摆渡车的初心，是组织游览线路、提供便利服务、丰富旅游体验、加强生态保护，但部分景区丢掉了服务游客的初心，对摆渡车的服务管理不到位，被游客所诟病，摆渡车也成了游客投诉集中、负面舆情多发的领域。
中国旅游研究院研究员黄璜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今年7月发布的《旅游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提出“坚持旅游为民”，提出“旅游普惠性”的概念，这一表述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旅游发展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始终是人民的获得感，而非单纯的经营效益。
他说，自然山水和人文遗产是全民共有的宝贵财富，依托这些公共资源建设的旅游景区，天然承担着比一般商业项目更重的社会责任，“社会效益优先于经济效益，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这类景区安身立命的根本原则”。
黄璜认为，景区在运营过程中引入市场化机制、追求合理的经济回报，本身无可厚非，但如果把“服务游客”变成了“经营游客”，把游客从一个消费环节强制导向下一个消费环节，把公共资源变成层层设卡的收费工具，就偏离了景区存在的初衷。
“文化和旅游部明确要求景区坚持‘游客有感’，将游客的直观体验和真实评价作为排查问题、制定举措、检验成效的标准。这些整改方向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景区服务必须回归便民本质，不能成为变相的‘分段收割’。”他说。
（应受访者要求，王翠为化名）
记者：陈淑莲
编辑：孙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