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还在说，看完美国对新疆的征税理由，我很怀疑特朗普政府的精神状态。

如今看，丢失的神智都回到了这份美国地方起诉联邦的文件里。

一、背景：特朗普此次征税，与之前有什么不一样？

众所周知，特朗普这次是以“强迫劳动”的罪名，要对包括中国在内的60个国家和地区开征关税。这也是他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被怼回去后，为了继续维持关税，而找的新抓手。

关于美国征关税有哪几种路径，大家看这张图就行。简单来说，原来的征税是第一种，总统可以直接干，现在走“强迫劳动”“产能过剩”，虽然也是总统批准就干，但前面要进行漫长的调查听证、与目标国家的沟通、以及美国国内的听证，并且要论证自己采取过干预行动无效，不得已加征关税，才能实施。

但是301关税有一个优点，因为论证往往足够“充分”（至少是美国朝野各方自以为的“充分”），所以稳定性更强，执行意志更坚决。

可是这次发生了例外，7月23日，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受总统令开征关税，8月3日，美国一半的州就组团上诉，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起诉讼。

我们来看看起诉书，很是壮观

我在关于最新涉疆制裁的专栏文里已经提到了这份起诉书。

但是写完后依然意犹未尽，它的价值很高（这个我放到最后说），所以值得专起一篇，仔细审视。

这25个州的诉求，归纳起来有3条：

1.要求裁定美国政府以“强迫劳动”加征关税的行径是违法。

2.要求废止该项征税。

3.要求在当前司法审查期间暂停征税。

——冲着对“强迫劳动”关税连根拔来的。

下文中，我们将把起诉书举证的主要理由进行逐一拆解。

二、动机：本次征税是“先射箭再画靶”

起诉书列举了详细的时间线，举证特朗普这次征税动机很纯粹——只是为征税而征税，不是真正发现了什么“强迫劳动”。

对此，25个州进行了如下分解，由于美国法律文书的官样文章文绉绉的，有时候甚至刻意模糊措辞给自己留余地，因此“——”后加入一些“捧哏”的概括。

另外，我会把起诉书涉及内容的英语原文附在每一段后面，供英语好的朋友更充分地参阅。

——不好也没关系，我觉得自己概括归纳能力还可以。

2月20日，《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被裁定非法的当天，贸易代表格里尔就表示“将实施替代工具来解决总统对等关税计划核心的许多问题”。并且还表示要征10%的税——301调查压根都没启动呢，贸易代表已经确定好301关税的税率了。

格里尔当时提了税率，但压根没提“强迫劳动”，相反，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还说要“保持”与政府最初（被裁定非法）的IEEPA关税的“连续性”——所以你们就是非法征税，和最高法院对着干。

同样是2月20日，财政部长贝森特公开表示，“本届政府将援引替代法律授权来取代IEEPA关税……将在2026年带来几乎不变的关税收入。”——画靶子的共谋犯又多了一个。

格里尔和贝森特都同时援引了《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和第301条，但是122条有时间限制，不超过150天（回看图1），因此需要挖掘其他手段——301条就是这么成为了更合适的选择。

3月3日，特朗普向特里尔表示：“我们有五个月的时间——最多五个月，我们可以按15%（根据122条）征收。”特里尔马上接话：“5个月后按贝森特说的301条款办。”——税率、时间、人物全都对上了。

……

对此，起诉书嘲讽道，调查还没开始呢，结果就倒出来了——此处应当请出侯总，啊不对，是陈院长。

“外语得学啊，多学一门好啊~~”

最后301条款和到期的122条款征收的关税时间衔接得很好，税率也是无缝衔接。

甚至征税时候还说漏嘴，承认和“强迫劳动”未必有关系。

这得是怎样的草台班子啊……

三、流程：从调查到征税全程有一万个透明窟窿

起诉书首先从先例耗时上展开比较论证，列举了2017年对中国、2025年对巴西等301调查先例，都是走了8个月甚至近1年才完成，而本次调查只走了两个半月。

再从征税的举证来看，要对60个国家和地区征税，覆盖中欧英日韩等经济强国，占到了美国进口份额的99.40%。如此大事，调查举出的证据，却只有马拉维的烟草、缅甸的大米、巴西的牛肉3个例子，举证极为稀薄。

更搞笑的是，举例本来就少，结果真到征税时候，还去豁免了案例涉及商品的关税，比如巴西的冷冻牛排就被豁免了。

所以从实招来：总统，你真信那是“强迫劳动”？

起诉书还明确指出，调查报告和征税提案不符合301条款的要求，因为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没有进行法律规定必需的调查和磋商，也没有以机构行动先去尝试消除其所称的“不合理行为”。

还有一个很糙的漏洞，被起诉书牢牢抓住：

强迫劳动是按国别来鉴定的，可为什么征税却是按商品来开展的？

起诉书举例了咖啡、铜、钴这些“强迫劳动”制裁的常客，美国联邦政府这次却是一起免了税。

那么问题来了，你光按商品征税，怎么区分对象国是否强迫劳动？又凭什么按特定商品而不是国别来免税？

随即，起诉书继续质疑，60个国家法律、制度和执法立场上存在巨大差异，其中19个国家明令禁止强迫劳动，也有在301调查后承诺禁止的，那么凭什么税率只设定了10%和12%两档，又凭什么只做了2.5%的差异税率？

这里有段搞笑的番外。

起诉书重点指出，墨西哥、厄瓜多尔在禁止强迫劳动上实施全面、举证充分（真的么？），反而印度在调查中承认自己对“强迫劳动”执法能力有限。

有关部门请注意，印度承认自己对强迫劳动缺乏执法能力。

如今却把这三国定成了一个税率，你美国联邦咋定的？

写到此处，原告自己都绷不住了，直接在起诉书的104条打开嘲讽模式：

“虽然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关税政策没道理地搞‘一刀切’，但它又莫名其妙地在对同一类别的国家搞区别对待。”

此外，还有权限问题，比如征税权该留在国会而不是总统、301条款不允许行政部门集体对外国征收关税，以及没有区分中间品和制成品等等等。

四、取证：形同虚设，莫须有扎堆

301关税有个很重要的环节，那就是取证听证。

我们常听“美国今天发起301调查”，都调查了，最终是要有一个汇总调查结果的展示的。

这一点，本届美国政府做得非常糙。

上百人出庭接受质询，证词提交了1600多份，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没有认真应对、充分回应，甚至直接拿“与总统具体指示不一致”驳回证词，极其肤浅轻率（facile）。

杀岳飞前，秦桧除了说“莫须有”，还说了句“此上意也”。

大洋彼岸有知音。

起诉书111条援引了某句话，写得我很赞赏：

一个政府机构不能光说承认/意识到某类意见的存在，还必须对大家提出的、与其所选行动方案相关的重大问题作出回应。

An agency must do more than acknowledge a category of comments; it must “respond to significant points raised by [the] public” bearing on its chosen course of action.

这句话不仅从法律上，咱可以好好思考，咱的外交上也可以用了。美国对台湾问题一直在用这个acknowledge，想搞模糊政策，下次可以用这句直接怼回去了。

我还查到了这句话的原始出处，来自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

这是美国法律体系里地位仅次于最高法院的首都法院，对于公权力采用acknowledge时候的界定。

五、损失：这些州到底在怕什么？

报告最后，列举了各州的利益，主要包括关税事实上转嫁了成本，增加了各州生产、贸易、生活开支，也增加了各州的行政成本。

利益受损了，有起诉的必要了。

对我们的意义则在于，以后应对美国制裁，就要对这些方向发力。

它们真的怕这个！

六、结论：话都说绝了

这份起诉书对于特朗普以“强迫劳动”为由开征301关税做了如下评论：

——如此征收的关税属越权行事（the tariffs extend beyond the [Executive]’s ‘legitimate reach.’”）。

——我大美一朝未有此先例（lack of historical precedent）。

——特朗普要的权力没有哪个总统敢这么要过（no President has ever found such power）。

一线张罗此事的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则被认定是武断和反复无常的（arbitrarily and capriciously）。

……

总之，这征税违法违宪，就该尽快滚到历史的垃圾堆。

七、站回中国视角：如何看待美国25州这次的起诉

我前文已经写过，结合25州本次组团发难的效率和严谨，结合美国当前内外形势，也结合特朗普这起诉书里都已经逆了天的草台班子程度，这次以“强迫劳动”为由开征关税很可能会重蹈覆辙，被美国法院从法理上驳倒。

但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美国这25州起诉特朗普政府，并非出于什么法制和公义，它们都是民主党州，甚至是推动以“强迫劳动”来制裁我们新疆的急先锋。

这25个州起诉特朗普政府，不代表它们反对把“强迫劳动”政治化，反对制裁中国和中国的新疆。

如果特朗普不是一口气制裁了占美国进口额99.40%的这60个国家和地区，而是仅仅制裁中国，它们就不会这样反对了。

起诉书里有一段可以说是罔顾事实，说制成品才是强迫劳动的症结所在，又含含糊糊说原材料“对国内生产至关重要”，情况则不同。

结合中美贸易的结构，我认为它们考虑到了后续本州可能出现的对华制裁，从而提前留出解释的理由。

到那时候，它们的表现不会比它们起诉的特朗普政府好到哪里去。

也正因此，我花了这么长篇幅，向朋友们展示这份起诉书，主要是觉得有这么几个价值：

1.在对比中领略美国内部不同政治势力的脑子和作风，从中能佐证美国下一阶段内斗的发展方向。

2.由美国自己的举证，来看待我们后续如何对美发动反制制裁的法律战，无论是按《反外国制裁法》走国内诉讼，还是发起美国诉讼乃至国际诉讼及其索赔，这里面都有大量可以援引借鉴的地方。此外，还能据此开发我们未来对美国发动制裁的法理论证依据。

3.这份起诉书还有很强的外部性，比如上文提到针对台湾问题，以后面对美国的其他制裁和打压，都可以用来持续揭露美国的双标。

4.这份起诉书也说明，美国当前有个巨大的矛盾，那就是掌握联邦权力的特朗普政府，其不专业程度有多么容易被政敌抓小辫子。而美国地方的力量又在抬头，已经从党争蔓延到地方挑战联邦。

5.这将是美国法院和政府、联邦和州之间最为混乱的时刻，又在中期选举之前，又有伊朗这样的外战牵制。这其实是我们对美国制裁发起反制、以及在周边地区有所作为的窗口期。

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否则等到美国这一波政斗有所缓和，MAGA与民主党的价值观有所整合（像特朗普已经知道要用民主党更喜欢的“强迫劳动”来征关税了），我们将面临更复杂、更严峻的斗争形势。

6.再度审视一下，起诉书列举的美国政府制裁的法理漏洞，其实都非常明显，而我们某些学法人却对此无动于衷，这么多天以来，没有一个能从自己专业角度来捍卫国权的。

我在写完LV起诉茉莉奶白后，就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慨：

每当需要诠释法律、为国家争取权利的时候，他们就集体哑火。

每当可以曲解法律、让社会分裂与不安时，他们就无处不在。

必须重视这种现象，他们已经浪费了我们大量社会资源，并成为了社会严重的不稳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