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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抽象,没想到梳理完《奥德赛》的消息之后(《聊聊《蜘蛛侠4》和《奥德赛》》《诺兰和陈凯歌,仲树的采访视频》)下一部聊的电影是《牛来》。一下子从“一本正经”的山峰速降到谷底,笑。

  有很多朋友已经做了很多角度的分析,都很好,我看了也很受启发。这里我想再多做一点补充,算是尝试进一步理解整件事。

  先讲个故事吧,差不多十年前的样子,有一阵子我很想买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书,那位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或者说可能从来就没记住过,只记得他跟凯鲁亚克好像是好朋友,作品属于实验性质的,很先锋,或者说很抽象。当年我在国内没找到他的书,去伦敦工作的时候,在那边也没找到,然后我就发现一件事儿——哪怕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书三四十年后能被别人看到、别人愿意读。

  后来我发现这个事儿好像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那些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里,这样想的也大有人在。比如我酷爱的帅老头库切,我在读他的文学评论集《异乡人的国度》和《内心活动》的时候,常常有这种感觉,老先生名满天下之后,想的是能不能流传后世的问题。

  比较有代表性的可能是《异乡人的国度》第一篇关于艾略特和巴赫的讨论《何为经典?——一场演讲》。这场演讲中库切直言不讳地提到:“我在谈到经典跨越两个多世纪仍使我激动不已时,我究竟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可能包含着库切对自身的期许,但肯定也带着某种自省与反思之意,因为后文中库切接着写道:“经得住考验而幸存下来,只不过是一个实用的最低的贺拉斯式标准……对于我个人在1955年对巴赫作品的反应,我曾扪心自问,我的反应是否真的是对那部作品中某种内在艺术品质的反应,抑或我的反应只不过是象征性地选择了欧洲高雅文化,以使自己从身处其中的社会历史的死胡同中摆脱出来?这种不无怀疑的自问,其实质就在于,借巴赫之名充其量只不过是为行反欧洲高雅文化之实,巴赫或巴赫之名于我均无自身价值——‘自身价值’这一说法本身就该受到质疑。”

  库切似乎给自己找出了一个言之成理的答案,但其实他的困惑并未消除,不然他后边就不会紧接着设问道:“历经时间检验而未被淘汰的东西必定是经典。这话说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样一种关于经典的观念是如何体现在人们的生活中的?”

  在我看来,即使像库切这样天赋异禀、在生前就已经声誉卓著的伟大作家,到了人生末年,也会怀疑自己能不能流传下去。这份忧虑,可能就是他近些年写出带有某种实验性质的《耶稣的童年》、《耶稣的学生时代》、《耶稣的死亡》“抽象”三部曲的原因。

  相对而言,库切还是云遮雾绕了一点,相同的命题,昆德拉或许表述得更加直白。“人生意义”也是昆德拉从年轻到死亡贯彻他一生的创作主题之一,我到今天为止还记得十五岁第一次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读到的那个句子:“档案馆里一堆堆发黑的论文比墓地还要凄惨。”十五岁读不懂《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但是这个比喻记了半辈子。

  从“档案馆里的论文”到《被背叛的遗嘱》里关于卡夫卡、雅纳切克“死后就变为任人摆布的弱者”的论述,再到昆德拉死前最后一部小说《庆祝无意义》,“人生意义”的主题在昆德拉那里不断地循环往复。

  可以引用一下《庆祝无意义》里的三段话:

  “时间过得飞快,幸亏有了时间,我们首先是活着,也就是说:被人控诉、被人审判。然后我们走向死亡,我们跟那些认识我们的人还可以待上几年,但是很快产生另一个变化:死的人变成死了很久的死人,没有人再记得他们,他们消失在虚无中;只有几个人,极少数极少数几个人,还让他们的名字留在记忆中,但是由于失去了真正的见证人、真实的回忆,他们也变成了木偶……”

  “无意义,我的朋友,这是生存的本质。它到处、永远跟我们形影不离。甚至出现在无人可以看见它的地方:在恐怖时,在血腥斗争时,在大苦大难时。这经常需要勇气在惨烈的条件下把它认出来,直呼其名。然而不但要把它认出来,还应该爱它——这个无意义,应该学习去爱它。”

  “你看他们!你以为他们一下子就爱上夏加尔了吗?他们是哪儿都会去的,事什么都会干的,只是为了消磨他们不知用来做什么的时间。他们什么都不懂,因而让人带领着。他们实在是太好带领了!原谅我。我心情不好。昨天我喝多了。我真的喝得太多了。”

  今天说是聊《牛来》,然而文章都快写完了,也没怎么提电影本身,但我觉得我已经把想聊的东西都差不多聊完了。

  人生的意义,是一个很难说清的主题,我们大部分人的一生,留不下什么东西,能做的无非是在滚滚红尘中安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在这一点上,其实我们普通人跟一些著名人物——比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这一类可能被视为最有希望留名后世的人——的差距比我们想象的要小。

  意义难寻,那就只能学会与“无意义”和睦相处,甚至是“庆祝无意义”。《牛来》爆火以后,我看到不少朋友为这一现象寻找意义,找出来的有“股民的迷信”、“对影视资本的反叛”、“什么都缺但不缺主流影视圈最缺的真情”、“伟大的母爱”、“普通人的坚持”、“当作去看无厘头的笑话”、“乌合之众”、“最适合约会的放空电影”、“大型社会实验和行为艺术”等等,这些说法或褒或贬,都有一定的道理,有解释力。只不过在我看来,这些被寻找到的“意义”可能都是后发衍生的,它们不处在最开始的逻辑原点上。最初的逻辑原点,可能是且仅是“庆祝无意义”。

  庆祝的是“无意义”,并不是说这一庆祝行为本身没有意义,它是有意义的,它意味着人们与自己的和解,在名为人生的悲剧中。这种和解让我们即使面对像《牛来》这样一部粗陋的作品,只要其中有一两个闪光点让我们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海市蜃楼,我们仍然愿意付出时间与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