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杭州土生管理咨询工作室策划了一个活动:乡村振兴进入“片区时代”——杭州三大典型案例解剖团。为方便联系和交流讨论,建了一个群“片区组团访问团”,共59名成员。我参加了此次活动,因台风火车停运,滞留余杭区黄湖镇青山村。得此空闲,想起几天前在某乡村振兴智库群看到浙江联众文旅集团董事长余学兵转发“联众未来村”公众号上题为《别只盯着民宿和咖啡馆了,乡村运营的底牌其实是“一碗米饭”》的推文。该文恰好印证了我一年前在《乡村振兴中的造词迷思:从“概念狂欢”到“乡村本位”的回归》一文中的判断,也支持我在半年前与浙江省乡村建设促进会蒋文龙会长等人关于“乡村运营”激辩中的核心观点。于是,在之前若干篇相关文章的基础上,我完成了一篇题为《“乡村运营”的概念迷思与边界重构——让农业归农业,运营归运营》的拙文,上午10:20在顶端新闻发布,随后转发至此群。不想,竟引发了大家的讨论。

讨论很快从乡村运营的具体问题转向一个更根本的追问:浙江究竟凭什么成为全国乡村建设发展的“优等生”? 群友们各抒己见,其中一些观点令我耳目一新。我并非研究浙江的专家,写浙江完全是出于热情和业余爱好,也未曾作专门调研,主要依据公开资料和与江浙网友的交流。但我觉得群友们的观点颇具价值,尤其对于全国各地正在推进的乡村振兴工作,不乏启发和借鉴意义。因此,我将群友的发言整理如下(以发言时间顺序排列,仅作语法修辞上的微调,尽可能保持原汁原味),同时结合公开资料略作分析。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学院创业导师、原经济管理分院电子商务教研室主任陈民利:

浙江的乡村振兴之路,具备几个全国大部分地区不具备的条件。其一,县域产业基础为农民提供了家门口的就业创业机会——通俗地说,大部分县域是农民先富裕起来(尽管集体经济偏弱),再推动乡村振兴。其二,“千万工程”在浙江是整体推进的:点上以村庄为单位、以环境整治为切入点(后续延伸出美丽乡村精品村、未来乡村等),面上则同步推进城乡统筹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等长期任务。其三,系统性探索乡村运营(涵盖产业、治理、文化、人才等维度),包括现阶段的青年入乡、乡村运营、片区组团一体化推进。

全国乡村振兴的不均衡性十分明显,分类因地制宜是必然选择。个人认为,浙江经验最宝贵之处在于顶层设计的系统性和久久为功的定力。在方法上,具备产业基础的村庄应当运营前置搞建设、片区组团搞发展,而不是先建设后运营。所谓“迷思”,根源在于没有真正理解乡村运营的内涵便直接抄作业、盲目跟风。前一段在陕西商洛为中国农业大学举办的乡村CEO培训班(宁夏泾源等县村书记)授课,让我讲乡村运营,我改了题目,讲乡村治理与产业发展谋划问题。

杭州土生管理咨询工作室创始人陈晶晶:

乡村经营这件事,最大的客户还是地方政府。主要任务还是花钱。核心产出是人居环境改善、各种活动和声响、新闻报道、集体经济收入增加、领导批示和口头表扬。

村集体和村书记处在一个尴尬而想躺平却不能的位置。普通村子要搏出位,明星村、网红村要创造新的业绩。城市圈内、有绿水青山的村子成为这五年乡村振兴的第一轮受益者。这一轮的村子,与八十年代通过自主创造走上工业化道路的村子有明显不同——村书记才是真正的CEO。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学院创业导师、原经济管理分院电子商务教研室主任陈民利:

零散的社会资本、高校研究咨询机构、文旅从业者、从房地产行业退出的规划设计师、公益慈善圈人士、吃新闻饭培训饭互联网饭的人、年轻的失业者,纷纷围拢过来,以为这里有自己的用武之地,能掘到新的黄金黑铁。然而实际的结果,往往是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乡村运营,难,难,难。

杭州土生管理咨询工作室创始人陈晶晶:

浙江的“千万工程”能顺利实施,有工业化基础、有小政府的治理能力、有政府—市场—乡村的互动作为基础。这个基础,很多北方和中西部的地区并不具备。

大家学浙江,不一定学的是浙江现在的样子、现在做的事,可能还要学浙江五年前、十年前的做法——了解它当时面临的困难、如何处理、碰到什么困境、产生了什么结果。成功的经验未必具有普遍性,不容易复制;失败的经验倒是可复制、可推广。

我在群里的发言:

浙江“千万工程”成功最重要的原因是,二十多年来平均每个村投入8000万元,其中政府财政投入4000万元。当然还有区位优势、文化传承——浙江是近代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发源地之一。但投入是关键因素。

义乌工商职业技术学院创业学院创业导师、原经济管理分院电子商务教研室主任陈民利:

和中西部还是有差别的。浙江除西南山区部分乡村外,大部分乡村农民富足,在家门口就能就业创业,非农收入高——县域经济是浙江乡村振兴的根基。

个人观点,乡村振兴不是振兴村庄,不能就乡村做乡村,出路在于县域经济的发展。投入是补乡村建设的短板,投入要靠地方财政,地方财政来自县域经济。浙江抓住了改革开放的机遇,一县一业,产业集群化发展。当下,中西部地区产业发展面临市场、人才、机会的瓶颈,但农业产业仍有空间。就像浙江正在全省统筹推进的“土特产富”工程——“省级统筹,市级推进,县域主抓,龙头带动”,延链补链强链。村庄要在这条产业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种养、加工、仓储、物流、电商、直播等),培育形成特色。只有资源禀赋和区位交通极具特色的村庄,才适合村域资源整体开发,走农文商旅体研等产业融合发展之路。

个人认为,浙江经验最具价值的是县域经济发展。全国学义乌,义乌的经验就是“无中生有”发展县域商贸经济,成为一座建在市场上的城市。

浙江省乡村建设促进会会长蒋文龙:

浙江对乡村建设的投入,很大比例来自于县级财政。没有强大的县域经济发展,就不可能有强大的投入。而县域经济的超强发展,又得益于浙江独创的“省直管县”人事、财政管理制度。这一点与其他省份完全不同——他们是省管市、市管县,市一级从县一级“抽血”,造成县域经济发展乏力。

蒋文龙会长的这个观点,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既新鲜又好奇。为此,我特意用AI核查了这一论断的可靠性,以下是AI的回答:

这段话的逻辑基本可靠,切中要害。它准确抓住了浙江乡村振兴(以及浙江整体经济模式)与其他省份相比最核心的制度差异——即“省直管县”与“强县经济”之间的关系。

一、核心观点一:浙江乡村建设投入主要依靠县级财政。 分析:可靠。在中国的财政体制中,县一级政府是乡村建设(道路硬化、污水处理、村庄风貌整治)的直接实施主体和主要出资人。浙江的“千万工程”之所以能持久,关键在于“有钱办事”。浙江大部分县(市)财政实力雄厚,不仅无需依赖省级或市级的大量转移支付维持基本运转,反而有盈余投入乡村建设。县级财政能力的强弱,直接决定了乡村建设的水平。

二、核心观点二:强大的县域经济是乡村投入的前提。 分析:非常可靠。逻辑链条清晰:产业兴旺 → 税收增加 → 县级财政充裕 → 反哺乡村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相比之下,中西部许多县域经济以农业为主,工业和服务业薄弱,财政属于“吃饭财政”(仅够发工资和维持基本行政运转),拿不出多余的钱搞高标准乡村建设。浙江正是通过做强县域经济,才解决了“钱从哪里来”的问题。

三、核心观点三:浙江独创的“省直管县”制度是县域经济强大的关键。 分析:非常可靠,这是浙江模式的“制度密码”。浙江从1953年起,除“文化大革命”后期外,一直实行“省管县”财政体制。1994年国家实行分税制改革后,国内绝大多数地方实行“省管市、市管县”的财政管理体制,唯独浙江坚持“省管县”模式。这一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县域发展活力:项目审批、资金拨付少了市级中间环节,行政效率更高;财政结算直接与省挂钩,避免了地级市对下辖县财政的“截留”。浙江省政府亦在官方文件中明确“坚持全面省管县财政管理体制”。2002年,浙江更是将原本属于地级市的313项经济管理权限下放给绍兴、萧山等20个县(市、区)。经过多轮“扩权强县”改革,义乌甚至享有与设区市同等的经济社会管理权限,财政直接对省结算。浙江的县域经济不是省里“砸钱”砸出来的,而是制度松绑后自我生长的结果。数据显示,浙江近50%的县进入全国百强县,占了全国百强县的近三分之一。

四、核心观点四:其他省份“省管市、市管县”导致“市压县”“市刮县”。 分析:准确。在大多数实行“市管县”体制的省份,地级市往往集中了全市最好资源。为优先发展中心城区,市级政府倾向于将下辖县的税收、土地指标、优质项目“抽”到市区,导致“市强县弱”、县域经济被“掏空”。实行“省直管县”后,市级财政失去了集中县财力的前提条件,转移支付、专项补助、财政结算等直接到县。 

除行政体制外,浙江的地理环境(平原多、交通网密集、村落分布均匀)也便于县域经济发展,中西部一些省份地广人稀,单纯靠行政体制改革未必能完全复制浙江模式。近年来,国家也在推行“省直管县”财政改革以及“撤县设区”“强县扩权”等尝试,试图解决这一矛盾。

总结:

这段话的论述逻辑严密,事实清晰。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经济学和行政学道理:浙江乡村建设的成功,表面上是风光无限的“千万工程”,底座是发达的“民营经济和块状经济”,而支撑这一底座的骨架,则是“省直管县”的制度红利。 正是因为浙江在制度上切断了地级市对县的“抽血”机制,甚至省里还放权让利,才造就了全国最活跃的“县域经济”,从而为乡村振兴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政输血。这一点,与许多依赖“吸血”下属县来维持中心城区繁华的省份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语

一场关于乡村运营的讨论,最终将我们引向了更深层的追问:浙江乡村发展的奥秘究竟在哪里?

群友们的交锋给出了一个层层递进的答案。表面上,是“千万工程”二十年如一日的巨大投入;再深一层,是县域经济的蓬勃活力为乡村建设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撑;而最根本的制度密码,则是浙江自1953年以来坚持的“省直管县”财政体制——它切断了地级市对县的“抽血”通道,让财权和事权真正下沉到县一级,从而激发了县域经济的自我生长能力。

这个发现耐人寻味。当全国各地纷纷赴浙江考察取经,学习“千万工程”、学习乡村运营、学习片区组团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是:你们学到了浙江的“表”,还是学到了浙江的“里”?浙江的乡村之美,不是靠几轮美丽乡村建设“画”出来的,而是靠几十年制度积累“长”出来的。正如群友陈晶晶所言,大家学浙江,可能还要学浙江五年前、十年前的做法——了解它当时面临的困难、如何处理、碰到什么困境。成功的经验未必容易复制,失败的经验倒是可复制、可推广。

浙江经验的真正价值,或许不在于它今天做了什么,而在于它昨天做对了什么——在于那套让县一级政府既有钱办事、又有权干事、更有动力干事的制度安排。对于其他省份而言,与其急于复制浙江的“面子”,不如先研究浙江的“里子”——制度,才是乡村振兴最深沉的动力。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据笔者近日在杭州余杭区与多位基层干部访谈时他们反映,浙江乡村发展远未如一些专家说的那般乐观。突出问题在于:村级集体经济数据水分较大,公共设施建设管理与公共服务高度依赖上级财政输血,一旦上级财政断供,许多村庄可能迅速陷入运转困境;多数强村公司的核心业务和主要收入来源,仍集中于政府相关采购、项目、活动和收费,其市场化生存能力尚未真正形成;而“片区化”发展在现实中亦面临行政壁垒与利益协调的深层梗阻,真正意义上的片区组团事实上很难行得通。 

说明:本文公开发布未征询群友发言人意见,如有不当请告知,我将立即撤稿或修改。     

(2026年8月11日20:00完稿于杭州南站候车室。时值台风“白海豚”过境,车票已于前日改签至23:00,得此余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