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生，北京协和医院感染内科主任、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华医学会感染性疾病分会前主任委员、北京协和医学院长聘教授、清华大学医学院特聘教授。多年来致力于艾滋病等感染性疾病诊治及科研工作，屡获国家和省部级科技进步成果奖。他见证了中国整部艾滋病诊疗史，推动我国艾滋病研究在世界范围内从跟随走向了超越。
2020 年李太生教授获颁国务院 “全国先进工作者” 荣誉称号证书。
青砖绿瓦、雕梁画栋的北京协和医院老楼，以特有的庄重和静美，矗立于繁华的王府井大街。在老楼一层采访室，北京协和医院感染内科主任李太生向“科普中国”细述中国艾滋病防治的关键历程与“中国方案”，以及难关、困境与坚持。
以李太生为核心的协和抗艾团队，从一片空白起步，在国家连续四轮传染病重大专项的支撑下，走出一条从跟随国际、自主探索到领跑全球的抗艾科研道路。
一粒抗艾科研种，两代协和医者心
协和与艾滋病的缘分，始于 1985 年。李太生的恩师王爱霞教授发现中国大陆首例艾滋病患者，就此拉开中国系统防治艾滋病的序幕。此时国内无专业实验室、无成熟检测手段、无规范诊疗标准，大众谈艾色变，医学界对这一“世纪瘟疫”知之甚少。王爱霞凭着远见，在协和搭建了国内首个艾滋病 P3 实验室，率先建立流式细胞免疫检测、病毒核酸筛查体系，为日后的科研攻关埋下根基。
1993 年，受教育部公派，李太生赴法国进修感染与热带病学科。当时中国国内艾滋病病情并不严重，从 1985 年发现中国第一例起，8 年间累计只有 1000 多例。国内一些感染科医生据此认为，艾滋病在中国流行不起来。
但李太生坚持认为，根据流行病学分析，作为国际社会一员、“地球村”一分子，中国将无可避免地将经历一个艾滋病增长、流行的趋势。他笃定，在被称为“感染学帝国”的法国巴黎第六大学附属居里医学院主攻艾滋病研究，回国后定有用武之地。
1996 年初，美籍华裔科学家何大一博士提出以“鸡尾酒疗法”治疗中早期的艾滋病患者。但关于“鸡尾酒疗法仅能短暂压制HIV病毒，被摧毁的人体免疫系统无法修复，艾滋病患者最终难逃死亡结局。”的医疗舆论甚嚣尘上，在当时被普遍公认。
进修学习期间，李太生通过观察实验室数据、结合临床比对发现，恰当的药物搭配也可能对晚期患者的免疫系统产生作用。1997 至 1998 年，他先后在《科学》、《柳叶刀》上发表系列重磅论文，首次提出“艾滋病免疫重建理论”，推翻国际固有观点，证实规范抗病毒治疗可修复受损免疫系统，改写了艾滋病治疗的底层逻辑。凭借这项突破性成果，他成为首位斩获法国维多利亚雨果优秀外国医师奖的中国医师，获法国导师高度赞誉，称他是“整个实验室的荣幸”。
上世纪 90 年代中后期，中国正面临着艾滋病增长、传播严峻局势，相关研究条件极为落后。“国家把我送出去，1 个月花费 4000 法郎，当时相当于 6000 元人民币，在农村可是 43 个农民 1 年交的公粮。”1999 年，河南农村出身的李太生感恩国家的培养，背着导师赠予他的一套价值数十万元的流式细胞检测设备毅然选择了回国。
科研直觉告诉他：这条路值得走
“具备什么条件就干什么事，不具备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学成回国后的三四年间里，李太生跑遍所有艾滋病流行区，举办基层技术骨干培训班，宣讲艾滋病的治疗和预防。艾滋病高发地区的老百姓都知道来了位北京李大夫。
受歧视，无药可吃，处境艰难，是上世纪末艾滋病群体的普遍画像。但在病人眼中，这位北京大医院来的大夫，做检查总是不戴手套也不戴口罩，并会对他们说，“艾滋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你们要有信心。”
在长期患者随访中他发现：规范服药半年以上的患者，身体机能明显改善，现有短期研究数据无法解释这一现象。李太生不惧学界固有认知的桎梏，主动向导师提议扩大研究样本、长期追踪患者免疫指标，数月扎根实验室比对血样、反复推演验证免疫细胞修复规律。依托带回的前沿技术与科研理念，李太生立足协和医院的科研平台，正式组建了专业的艾滋病临床科研团队。
但现实很快泼来冷水。此时的国内艾滋病防治举步维艰：进口原研药每月花费近万元，普通患者无力承担，“因为药太贵，很多患者就是等死。因为不愿意早期检测，拖到后期发现时治疗成本都要翻好几倍。”李太生回忆早期窘境。2003 年国家“四免一关怀”政策落地后，国产仿制药全面铺开，但全部照搬欧美剂量与配伍方案，国内患者服药后副作用频发，大量人因难以耐受被迫停药，治疗失败风险陡增。2003 年底，科技部主动找到李太生，委托团队开展国内首个国产仿制药前瞻性临床研究，协和抗艾团队正式扛起国家级抗艾攻关重任。
“守一方临床，答国之所需；不负所托，行稳致远”，深耕感染病领域，李太生以医者担当践行初心使命。
“困难再多，也有办法。在国内我有导师王爱霞教授指引，在国际上，我们也打通了中法科研通道。”凭着科研直觉，李太生觉得这个领域大有可为。
老一辈奠基铺路，青年一代海外求索，两代协和医者接力，一个完整、可长期深耕的艾滋病科研体系，在协和悄然成型。
深耕免疫重建不全，
打造适配国人的治疗方案
“科研不能照搬国外，我们必须做属于自己的临床数据，走出自己的路。”这是李太生时常对团队说的话。从国家“十一五”攻关到“十三五”重大专项，团队十余年深耕，拿出三项改变中国千万感染者治疗现状的原创成果。
针对 HIV 感染者生存期延长后的长期治疗挑战，项目组率先在国内建立艾滋病综合诊治体系，首次系统揭示中国 HIV 感染者心血管疾病、慢性肾病、骨质疏松症及糖尿病等并发症的发病规律与危险因素。牵头发布多部专家共识，为各类并发症的筛查与管理提供了科学依据，推动艾滋病由应急治疗向“慢病”全程管理转型，显著提升了患者的长期生存质量。
“免疫重建不全”也是科研人员遇到的又一治疗瓶颈——约 10%-40%的患者病毒即便得到抑制，免疫功能仍难以恢复。协和团队在国际上首次提出艾滋病免疫重建理论，并深入揭示其与胸腺功能衰竭、慢性炎症持续存在相关性。首创探索了利用中药雷公藤多苷及其衍生小分子新药（羟基雷公藤内酯醇片）调控慢性炎症。“我们从传统中药中汲取灵感，结合现代药物研发技术，努力为全球艾滋病治疗贡献中国智慧。”李太生介绍。据了解，这也是十余年来全球首个经严格临床试验验证，能够有效改善艾滋病免疫重建不全（INR）的药物，填补了治疗空白。经全国多中心临床研究证实，该药可显著提升患者 CD4+T 细胞计数并有效降低其炎症水平，成为全球十余年来该领域首个经严格验证的有效药物，为世界艾滋病治疗贡献了独特的“中国智慧”。
在今年 4 月重庆举行的“第十一届艾滋病学术大会”上李太生教授做了《艾滋病免疫重建不全及脆弱人群诊疗研究进展》（聚焦 2024 版《中国艾滋病诊疗指南》与前沿探索）分享，同时他透露也将开展大规模III期临床试验，验证长期疗效，有望推动个体化免疫干预策略，最终惠及更多艾滋病患者。近期，由李太生教授、曹玮教授团队的论著《雷公藤多苷加速抗逆转录病毒治疗的HIV免疫重建不全者 CD4⁺ T 细胞恢复》发表在国际期刊《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上。
不只活下去！
努力破解艾滋病脆弱人群早衰难题
从 2005 年第一版《中国艾滋病诊疗指南》问世，到 2027 年新版指南的即将发布，作为中华医学会感染病分会主任委员兼艾滋病学组组长，李太生感言：每一版新指南都是中国版本，“所有诊疗建议均依托国内大样本临床数据，并不是简单翻译、照搬欧美指南。六版诊疗指南建立了标准化全国诊疗体系。”协和团队已搭建覆盖全国各省市的多中心临床协作网络，统一免疫检测、病毒载量监测标准，建立了可复制、低成本的基层规范化诊疗模式。在此基础上，团队也提出“艾滋病全生命周期管理理念”，2021 年写入诊疗指南，2023 年被世界卫生组织正式采纳。
从致命到可控，艾滋病诊疗在我国已取得巨大成就，HAART 疗法的普及使艾滋病转变为可控慢性疾病，极大降低了相关发病率和死亡率。如今艾滋病治疗早已不只是抑制病毒、保住生命，更要让感染者拥有高质量的长寿生活。“但目前我们还面临一些挑战”，李太生进一步解释说：“第一是心血管疾病、肿瘤等慢性病已取代机会性感染，成为首要死因（占比 70%）；第二是免疫重建不全风险，部分患者 CD4+T 细胞难以恢复，尽管病毒抑制，但其并发症风险和死亡率仍居高不下；第三是人口老龄化的复杂性。”
结合国内 98% 新增病例源于性传播、感染者普遍提早衰老的现实，李太生团队首创“艾滋病脆弱人群”概念，专门聚焦老年、儿童、合并肿瘤代谢病及免疫重建不全这几类高风险群体，并将相关研究列入“十四五”“十五五”国家重大专项。临床上不少规范治疗仅 40 岁的感染者，早早患上冠心病、骨关节病这类老年常见病，为此团队搭建免疫衰老早期预警筛查体系，提前干预慢性炎症，全力缩小感染者与普通人群的寿命、健康差距，助力实现健康中国 2030 人均预期寿命目标。
对李太生来说，病人长期存活这个目标已然实现，他要做的，是艾滋病功能性治愈甚至治愈。“全世界解决不了的免疫重建不全难题，我们来解决，这是我近几年来特别重要的事情。在对艾滋病仍然存在歧视与偏见的社会环境中，让他们活着，有质量地活下去，这是我们医生必须要完成的任务。”李太生坦陈，自己不求名利，但希望学术生涯能做得更加开阔。
医者初心：以科普消弭歧视，
让科学照进大众认知
一间实验室、一支传承接续的科研队伍，打磨出立足国人、惠及全球的艾滋病诊疗中国方案。深耕临床三十载，李太生团队深知大众防艾认知存在明显短板：恐艾心理让群众拖延检测，不少患者确诊时已至晚期，基层医护群体同样普遍存有偏见。
他曾在基层随访时目睹，一名 HIV 感染者急诊采血，即便无暴露风险，在场十余名医护仍要求先服阻断药才肯接诊；心内科、骨科也常推诿需手术的艾滋患者，同类乙肝诊疗早已常规化，艾滋病人综合救治却处处受阻。在李太生看来，科研、救治、科普是抗艾事业缺一不可的三重根基，仅有前沿技术远远不够，做好科普才能破除恐惧与歧视，推动群众主动筛查就医。
投身热爱的抗艾事业，李太生倍感庆幸。他坚信，做学问要纯粹，要简单。想太多，要太多，就不专注。“当初投身艾滋病这片医学科研无人区，靠的是一个念头，一份多年科研沉淀的直觉。要保持领先，要比国际同行做得好，需要付出更多。”他深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居安思危，才能守住来之不易的科研成果。
“我们这代人白手起家搭建了国内抗艾科研体系，我也希望后辈能接续攻坚疫苗与功能性治愈，终有一日实现艾滋无需终身服药。”深耕行业多年，他始终对医学科研心怀敬畏，坦言事业成功离不开勤奋与时代机遇，并笃定未来十年中国的艾滋病相关医学研究将迎来重大突破。
策划制作
作者丨熠安
审核丨李太生 北京协和医院感染内科主任
策划丨陈焱
责编丨陈焱、刘晓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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